第4章 姓氏橋與屋鋪


  「新來的戲伶?」

  來人聲音清麗,步伐輕盈,一雙杏仁眼細細打量著林於凜,面容恬靜,眉心處還生了一粒小紅痣,眼眸淺淡,一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看起來倒是個好親近相處的,不似會挖人心肺的女鬼。

  林於凜鬆了口氣,卻也垂眸不做聲,悄悄握拳錘了捶有些酸疼的膝蓋。

  今兒個真是倒霉透頂,也不知這姑娘有沒看到剛才那落魄一幕……好在雨水夠大,想必是沒看著的。

  林於凜內心揣測不斷,肚裡一陣翻騰,在船上折騰幾日險些虛脫,這會兒腰背也塌了下來,雨水嘩嘩打在臉上,髮絲凌亂。

  恰好一把青色的油紙傘,默默地遮過來。

  林於凜下意識往旁邊側了側,想找地方避雨,奈何腳下一軟,渾身還是被雨打濕。

  那把傘便又往他那邊偏了偏。

  

  「檳城自十月後就進入了雨季,好幾天才能見日頭出來……瞧著你有些陌生,怕是新來不了解當地氣候,等待久些就好了。」說話間,那女人不由自主地將手裡的木箱子往身旁藏了下,動作中透著點謹慎。

  林於凜餘光掃見,心裡嘀咕:藏這麼嚴實,箱子裡頭裝的怕不是尋常物件……不過小爺我如今連個落腳處都沒有,也輪不到我來操心旁人。

  女人莞爾一笑:「我叫李秋鶴,就住在附近,其他過番的人也大多聚集在一塊兒,可以順路送你。」

  這,倒是有些為難了。

  林於凜躊躇不前,半晌才悶聲道:「我家僕人早逝,地圖於船上丟失,現如今,我連個棲身之所也沒了……」

  雨水落在傘面,發出清脆的「滴答」聲。兩人走到路上,腳面沾了泥水,李秋鶴毫不在意地抬手一指:「唔,倒不如去附近的姓氏橋問問?」

  附近有好幾個林姓橋,那些高腳木屋聚集了大量林姓之人,肯定有認識他的。

  「不,不妥。」林於凜臉色煞白。想起出港時,家裡熊熊燃燒的火焰與濃煙,還有父親那雙關切又不安的眼,此刻像是丟了魂般懨懨回答:「如今一時落魄,要是貿貿然地前去拜訪,倒有些不合時宜,不如等我稍作休整再上門。」

  見他態度堅決,李秋鶴只好作罷。

  她低頭掃見林於凜渾身被雨打濕後的窘迫,以及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家禽與熟悉的船艙內部的悶臭味,貼心提議:「不如先去我的綠雲理髮店裡稍作休息?」

  「我可沒錢。」林於凜攤手表示。

  此刻他一窮二白,對方是個姑娘家,麻煩人太多也不好,等想了想才摸出口袋裡僅剩的一張地契:「其實我家在這還有幾分薄產,生存當是沒問題。」

  「原來如此。」李秋鶴點點頭。

  兩人撐著傘一路往前走,途經林姓橋,林於凜不自在地咳嗽一聲,兀自低下頭去。直到來到了地契上記載的打鐵街十二號,表情才終於有所鬆動。

  「麻煩李姑娘了。」林於凜原還有些懷疑她,等真的帶到了地方,才覺得自己似乎太多疑。整個人便一改之前的提防,認真道謝。

  李秋鶴溫婉一笑,對眼前這些沿街鋪面打量起來,納悶道:「怎麼都關著門?」

  她在南洋生活多年,早已知曉當地人情風貌,臨街店屋一般樓下是鋪面,樓上住人。

  這段時日船隻剛到港口碼頭,不少力工需得躲雨吃飯,按理說,不該門戶緊閉的,難不成是發生了旁的事?

  李秋鶴當即想到了前段日子,洋行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聽說幫忙存貨的老大周偉也正到處找人勒索好處呢!看來過不了多久,那無端之火也會燒到綠雲理髮店去……

  「沒關係,我就在這等等,總會有人來的。」林於凜見李秋鶴面上多了一絲愁意,裝作不在意地與她揮手道別,隨後小心翼翼地將地契收好。

  這可是他未來發財致富的第一個助力!

  左等右等,始終不見人來。

  這頭頂的雨倒是越來越大,站在屋檐下都遮擋不住。他乾脆將包裹往後背一系,尋了個石頭在腳下墊著,就開始沿著柱子往上爬,妄圖弄清二樓的狀況。

  雨絲唰唰打在身上,風颳得人身形不穩。

  仗著以前攀爬圍牆的優勢,林於凜順利來到二樓的窗戶旁。

  「嘎吱——」輕輕一推,塵封已久的窗戶便泄出不少濁氣。

  許久不住人,屋內的東西看上去有些凌亂,就像是來不及收拾一樣。

  難不成是又生了變故?林於凜難免再度想起林家老宅的混亂。

  他扒著窗台爬了進去。

  「老爺子,料你也想不到小爺我會這般機警……」

  穩穩落地後,林於凜自來熟地打量四周,視線落在靠牆擺放的小床上,屋子整體通透,窗框和門都被刷了綠漆,窗簾是碎花加純色的拼布風格,一碰全是灰塵嘩嘩下落。

  布置的雖然不算豪華,倒也能將就睡。

  好不容易尋到了個落腳處,林於凜整個人都像是攤爛泥一般栽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功夫就鼾聲大作。

  「嘩啦啦!」半夜突然打雷閃電。

  沉浸在夢中的人翻了個身,嘴裡仍在嘟囔一兩句唱詞,絲毫沒有留意到窗旁有道影子身手矯健地翻了進來。

  輕鬆站穩後,她借著一盞小燈快速掃了一眼屋內。

  「真是個呆子……」身穿一襲黑衣的李秋鶴,毫不費勁就從林於凜衣服兜里翻到了那張地契,低笑道:「也怪船上人心好,否則早就叫你長個教訓了。」

  餘光落在林於凜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她稍顯嫌棄地擰眉,「等以後有機會,非得將你這一頭雞窩給打理整齊咯。」

  李秋鶴嘀咕了句,開始尋找其他東西,卻始終不見蹤影。

  等看清了手上那張地契上的印記後,才嘀咕道:「這消息到底怎麼傳的,林家小子身上壓根沒有所謂的巨額面單,更別說其他鋪子地契了……」

  李秋鶴看了眼床上那毫無防備的臉,將地契摺疊好,打算塞回去。

  不過,看到那空落落的衣兜,猶豫了幾秒,還是從旁邊的抽屜里翻找出了針線盒,手腳麻利地縫了幾針。

  呼,這下可好了……

  李秋鶴抬手擦了下汗,跳窗離開之前,深深地看了床上之人一眼。

  「唔……」林於凜無意識地發出一道囈語,再次翻了個身,枕巾卻逐漸變得潮濕。

  直到第二天,黃昏的餘暉灑在窗沿,林於凜揉了揉迷糊的眼。恍惚間,還以為回到了林家老宅,直到叫了聲「阿福」,無人回應才徹底清醒過來。

  一夜夢醒,渾身疼得像是散架了般,剛下床碰得險些腿腳發軟直接跪下去。

  唉,天生的少爺命,沒辦法,就是嬌貴!

  林於凜嘖嘖感慨兩聲,伸了個懶腰,正要開始構思宏圖大業。怎料,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房門被人強行打開。

  一屋子人湧進來,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白短衫洗得發灰,腰間別了一串銅鑰匙,伴隨動作叮噹響個不停。身後則是跟著幾個趿木屐,嘴裡叼著煙的,各個站沒站相。

  為首那個人面色肅重,厲聲呵斥:「誰叫你來的?!」

  一時之間,林於凜還有些說不上來。

  是閻王老子?不,他一向保守,斷然不會在大哥腿傷重病後,還同意自己出海。是那群拿槍的人?當初跑得太快,壓根沒看清那群人長啥樣,只有個模糊的印記。

  最後,他只能老實回答:「自己來的。」

  「呵,諒你小子也不敢這般肆意妄為,肯定是有人背後攛掇……」

  幾個漢子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商量了一陣,才轉頭看向林於凜。

  「趕緊滾吧!」

  林於凜如釋重負,當真拎了包裹就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想起來地契還在自個兒兜里揣著,房子是自家的,這群人不過是請來看管,哪有兒子教訓老子的份!

  他猛地轉身,將那地契貼在為首的那人眉心處。

  「胡鬧,沒分清誰才是當家人嗎?!」

  見他擺起少爺架子,眾人面面相覷。

  老大揭下地契,隨意地「唰唰」撕成幾份,毫無感情地斥責:「一個外來小子,還敢這般大膽,這鋪子早年被洋行抵押,附近商號已經改了主人,哪有你在這撒野的份!」

  什麼?!

  這都是啥年月發生的事,為何林家一點風聲都沒有!

  「放開,你們放開我……」林於凜被人拖死狗般地拉到門口處,他用腳尖勾著門框,還在妄圖掙扎,「你們這群毫不講理的渾蛋!」

  「小子,還敢罵人!真是活膩了吧!」一巴掌帶著狠勁的風,直接將林於凜旋在地上。

  他捂著腫起的臉,默默地擦拭著唇角流出的鮮血,感受那一股子絕望與濃重的鐵鏽味,眼眶打轉的淚,卻遲遲沒有落下。

  船老大欺負他,這夥人也欺負他,捏軟柿子也沒那麼捏的!

  「瞪什麼瞪!」其中一個幫手惡狠狠地走來。

  掌風就在面前,林於凜卻是抬手擋住。

  他緩緩站起,一向吊兒郎當的臉變得嚴肅幾分:「你們說我撒謊,那就拿出證據來證明這是你們的鋪子和的!否則,我就要去拿督(當地長官)那去告上一狀,就算小爺沒了性命,也得跟你們拼上一拼!」

  眼看林於凜一改先前的懦弱,言語裡隱隱還有威脅之意。

  大家還有些吃驚,紛紛將目光看向為首的人。

  「東哥,怎麼辦?」

  好小子,在這打鐵街還沒有幾個人能跟自己叫板呢!

  徐東雖說不怕他,可要是為了點小事再鬧到周哥和拿督那,以後也少不了麻煩,不划算不划算……

  略斟酌,徐東便冷哼一聲道:「今兒個你求個繞,我就放你一馬,不與你計較這些!」

  一通話說完,林於凜愣是半步都沒挪動腳步,看來是打定主意要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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