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敲悶棍


  「你!!」

  徐東沒想到碰上個硬骨頭,思索了下,最終還是放了句狠話:「且等著,我告訴周哥,你小子,以後別想在南洋混!」

  等到一行人離開,林於凜才如釋重負地跌坐在地,渾身都僵硬發麻。他將背靠在斑駁的牆身上,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感覺魂回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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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悶熱潮濕的環境裡,林於凜卻冷汗直冒,腿也止不住地顫抖。

  在這舉目無親的地界,又遇到這麼厲害難纏的地頭蛇,真不知道接下來如何是好!難不成打道回府?

  不行!一想到這,林於凜腦海里出現林家宅院裡翻滾的煙霧與火光,很快又覺得疑惑:家裡一向護院森嚴,就算當時出港人多忙碌不過來,不至於連半點風聲都沒有啊!

  聯想起當初在後院聽到的鬼祟腳步聲,以及急促的剎車聲,林於凜總覺得有什麼隱情。

  算了算了,暫時別想太多。

  如今地契被撕毀,這地方怕是也呆不長久了。

  得抓緊時間找金子。

  他左右翻看,學著戲本子看到的那樣,在牆壁與地磚敲敲打打,甚至將床都搬了個位置,愣是沒有找出半點可疑之處。

  難不成這金子長腿跑了不成?

  「咕——」肚子發出一聲長鳴,林於凜難忍飢餓,打算從包裹里翻出點乾糧填填肚子,剛一打開包袱皮,幾塊碎芙蓉糕就這麼散落在地。

  林於凜怔忪一瞬。

  之前自己賞給阿福的,這小子一直捨不得吃,竟然藏到了現在。

  「真膽小,難不成跟著小爺我還能挨餓不成!」林於凜習慣性地笑罵出聲,很快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接下來僅剩他一人……

  打鐵鋪附近陸續有店門開張,沒了玻璃窗阻礙,一股子帶著熱帶東南亞的獨特薄荷葉混著濃濃的咖喱香,幽幽地飄到了二樓。

  眼看金子暫時沒找到,他就撿起芙蓉糕放嘴裡慢慢嚼著,緩步走到窗旁,順著半開的縫隙處看下去。

  檳城的太陽很是酷熱,街上喧鬧不止。一樓是著名的「五腳基」,也就是騎樓。兩排斑駁的長柱子後,擠滿了等待活計的苦力,每個人頭上都戴著斗笠。不遠處還有幾個挑擔子的馬來婦人,偶爾能遇到一兩個高鼻深目的紅毛鬼經過,嘴裡嘟囔一兩句聽不懂的話,看起並不面善。

  「叮叮噹噹。」打鐵聲音驟然響起,耳膜有種不適,心煩的厲害,更別說相隔不遠還有個撞車的人力車夫正在與人激烈對罵。

  來時潮汕還是深秋,這裡卻是如夏般沐浴烈陽。原先被一連串糟心事打擊不斷的林於凜,隱隱生起幾分探究想法。

  好比那姜子牙也曾落魄到賣笊籬,才等到文王到來,待會兒出去逛逛,說不定能碰上一些機遇。

  林於凜一路溜溜達達,腳步停在了一家名為「青屋蝦麵」的鋪子。

  屋子通體刷青漆,幾張木桌大咧咧地擺在騎樓下。一口大鐵鍋里滾著紅艷艷的濃湯,勺子一攪動,如巴掌般大的青蝦就飄了起來,那股子鮮甜混著豬油渣的獨特氣味,愣是讓林於凜走不動道。

  他自幼享受慣了,還不曾有過如此落魄的時候,就算是往日挨家法抄經書,出了祠堂依舊有阿福給他好菜好飯伺候著。

  「來碗?」蝦麵鋪子的老闆下意識招呼,目光卻落在林於凜剛被毆打過的臉上,再加上他那眼巴巴看著,遲遲沒有挪步的動作,心裡瞭然。當即伸手在圍裙上擦拭了下,拎起大鐵勺伸向了湯鍋。

  「不,不用!」林於凜囊中羞澀,不知如何應對。

  「都是老鄉,一碗麵湯我還是給得起。」老闆將碗遞過去,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林於凜抿唇,終於還是忍不住接了過去,大口大口地喝下,感受到來自家鄉的溫暖,覺得身上的痛意都減少了許多。

  「老闆,我想要向你打聽一下這附近有沒有什麼招工的?」林於凜盤算著自身會的技能,想著大不了就去當個活計或跑腿的,至少管吃管喝,說不定還能存著一筆盤纏支撐到找到鋪子裡藏的那一筆金子。

  「你可會識字算帳?」蝦麵老闆一邊收拾著食客的碗,一邊好奇地打量他,尤其是在看到了林於凜細嫩的臉和手,搖頭感慨:「瞧你這手,怕是吃不下這苦頭。」

  「以前倒是學過一些字,可算帳就不太精通了。」

  林於凜也就是客氣一下,老闆顯然不這樣認為,反手將擦拭過桌面的帕子往水池裡一扔,無意般地打探消息:「既不能吃苦耐勞,也沒個餬口手藝,何苦漂洋過海,莫不是逃難避禍?」

  是,也不是。

  林於凜臉上浮現一抹苦澀,眼神迴避,不願回答,但也不願意駁了好心老闆的面子,就隨意說道:「家中變故,因此想出來闖闖……」

  「倒是個漢子!」

  能來過番的,多少都勇氣可嘉。

  蝦麵老闆使勁拍了拍林於凜的肩頭,用過來人的語氣勸道:「我知你心中不忿,可這附近街面都歸了洋行處置,那周偉也是狐假虎威,只等一日落難,便知曉你我的不易了。」

  林於凜一聽這話,生了打探消息的念頭。

  「老哥,周偉究竟是何人?」

  怎麼一說起他,大家就苦大仇深……

  這一路走來,林於凜也問過他人,可大家避之不及,更別說議論。少有幾個苦力願意說起,但也說不出個究竟來,最多滿臉憤然,表示那就是個混蛋。

  「唉,等日後你便知道了。」

  有客人前來用餐,蝦麵老闆忙碌起來。

  林於凜道了聲謝,心中對那周偉的疑惑與不解,卻是越來越重了。

  眼下除了拿回鋪子,還得找個活計養活自己才行。

  打鐵街附近最多的便是鐵匠鋪和錫匠鋪,中間零星摻雜著五金店、修車鋪,生意瞧著還不錯,可夥計與幫工各個身強體壯,哪是自己這單薄身子能扛得住的,更被說那數十斤的重錘,怕是拿起都艱難,更別說揮舞不斷。

  只消一瞬,林於凜就放棄了。

  天黑後,他走到街尾,仍舊是家鐵匠鋪,裡頭熊熊燃燒的烈火,鮮紅的鐵水正在那凹陷處逐漸變成堅硬的鐵塊,工人光著膀子,汗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落。

  林於凜腳步微怔,看得有些入神,那攤正在遭受捶打的鐵塊,仿佛就是曾經的自己。雖說大家都覺得他就是一坨爛泥,可內心仍舊覺得自己有一番作為。

  「小爺我吉人自有天相,反正今晚肯定是餓不死的。」

  林於凜吃飽了湯,腦袋裡想起曾經對阿福許下的承諾,重新回到了打鐵街12號。

  怎料,剛到一樓鋪面就發現外面的鐵門早已被結實的大鎖纏繞。

  抬頭看去,二樓的窗戶也被人釘得死死的。這群傢伙,居然趁著自己離開,就將鋪子給鎖了。

  好你個周偉,做事這般不留情面。

  等有來日,小爺定要讓你好看!

  林於凜站在原地又急又氣,想到了他身旁的那群打手,如今的自己怕是難與這群人對付。家裡剩下的唯一產業,竟落到了別人手裡……

  可悲可悲啊!

  原地叫嚷了一陣,林於凜體力漸失,無奈地在騎樓下的柱子暫時休息。

  剛下過一場雨,五腳基的洋灰地吸足了白日裡的熱氣,緩緩往外釋放。林於凜把背貼上去,溫熱的潮意很快順著短衫滲進來,不冷,可黏糊著十分不舒坦。

  總歸是死不了的,林於凜這樣安慰著自己,撓了撓胳膊上的蚊子包。

  天色漸晚,周圍行人早已離去,只有偶爾看到幾個騎車的人力車夫經過,投來的目光里還帶著幾分憐憫。白日裡看到的紅頭巾的印度警衛早已下了班,此時,這小塊兒區域才終於恢復幾分靜謐。

  林於凜假裝沒看見不遠處同樣蜷著的老頭,側過頭開始打瞌睡。

  半夢半醒之際,一個從天而降的黑布袋籠罩下來,如同暴雨侵襲般密集的拳頭狠狠地砸在頭上、背上。

  「你們是誰?是不是找錯人啦!」林於凜努力用兩臂遮擋,還沒法看清對面的面容,就直接被打暈過去。

  兩人將倒在地下的人裝進黑布袋,往前拖行,繞過幾條街,來到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由垃圾和各種髒污匯成的臭水溝正在散發著濃重的腐臭味道,邊緣殘留著大量的菜葉以及一隻半死不活的灰老鼠。

  「給他長個教訓,免得以後又得罪周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在這檳城錢可比人命更珍貴。」

  兩人終於離開。

  「咳咳咳。」林於凜清醒過來,掀開布袋一看,周圍黑壓壓,壓根兒不知來到何處。

  這幫人下手可真狠。

  潛意識告訴林於凜,這頓悶棍定與那周偉離不開關係。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既然他們不給自己留活路,那也沒必要再躲躲藏藏!

  他忍痛從地上爬起,撈起衣袖,發現胳膊和腿上滿是擦傷和淤青,眼眶也腫了一大塊,形象比之前要滄桑與落魄許多。不遠處的泥地上還散落著他的包裹,已經沒啥值錢的了,連出海時身上換下的戲服也被一同扔在了臭水溝里,邊緣還有蟑螂等小蟲子攀爬。

  吃這一虧,倒也不算什麼,只等以後還回來便是!

  林於凜安慰了下自己,想起藏在包裹里的幾枚銅板,便逐漸靠近,最後從一堆爛衣服里挖出了只小老鼠。

  或許是才出生沒多久就被扔在附近,細細的絨毛,粉白的皮膚。

  瞧著不如往常看到的噁心,林於凜就沒一下子踩死,而是靜靜地看了幾眼,有些惺惺相惜。

  此時單槍匹馬直接去找周偉報仇,顯然不太靠譜。

  「正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回我就不信周偉你不著道!」他吐了一口血水,望著打鐵街的方向,眼裡多了點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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