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虛情假意的親情
祈溯願睜開眼,手立刻摸向身旁的物品。帛書,二十格空間裡塞著從人魚那裡繼承的物資、烙著七家家徽的狼皮、燙金券都在。
她坐起來,把命契攤開,帛書的墨痕還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試圖辨別被塗掉的字。
她咬破指尖,再次把血按上去。血滲進帛面,像水滲進沙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命契沒有發光,沒有浮現新的字跡,沒有任何回應。
她等了很久,帛書上只有那行舊字:[當血液落下,契約者的命運與被契約者的命運互換。自此命運互換,她/他的生命與好運,都會成為契約者所有。]
祈溯願把命契合上,收進貼身口袋,起身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是灰藍色的天,城市的輪廓在晨霧裡浮著,和她記憶里的城市沒什麼不同。
她打開新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未接來電和一條推送新聞。電話備註:姐姐。新聞標題:驚!祈氏集團董事長祈正鴻酒後失足墜樓!
她點了去掃了一眼。死亡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公測三點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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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正鴻死在關服後一小時十七分。七家裡第一個『下線』的。
沒把她當女兒的人,死了她也沒必要當孝女。
訃告倒是發得挺快,白業酒親自發的,措辭體面。配圖是祈正鴻生前的全家福,站在他身邊笑的那個,是祈月樂。
再往下翻,還有幾條擠在社會版角落的新聞:《我市昨晚新增二十七例『睡眠昏迷』,家屬稱患者此前正在玩一款神秘遊戲》
《網傳玩家在遊戲內死亡後,現實中無法甦醒,官方暫未回復》
原來從第一次公測起,現實就已經在漏了。裂縫不等休眠期結束,每天都在長。
微X跳出一條消息:安溯,我的稿子什麼時候畫?
她關掉手機,拉上窗簾,轉身開始檢查房間。打開手機手電筒,重點將各種死角檢查一遍。又把可能藏著眼睛的玩偶手辦全塞進儲物間,拉過椅子抵住門,窗簾拉嚴。
做完這些,身體像被抽走了骨架,她躺回床上。
幾乎是沾枕的瞬間,意識就沉了下去。墜落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陳年的血氣,和祭台上一模一樣。
夢裡有一道青光。
她懸在半空,俯視著祭台。很冷,血從身體裡流出去,落進凹槽里。她看到自己的屍體被七家的人從祭台上拖下來,隨意丟棄在角落。
畫面黑了下去,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綴滿飾品的華服,身後的幽藍色翅膀半闔著。
「他們用你的血,只換來三年。門,提前開了。」
祈溯願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帛書只是碎片。想解命契,回到遊戲裡,自己去找正確的解法。」
人影抬手輕輕點在她的額頭上。
祈溯願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冷汗順著臉頰流下,手再一次伸向貼身口袋。
不……不在了。
她瞳孔驟縮,在空蕩蕩的口袋裡反覆摸索,心臟像被人攥住。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床頭一個從未見過的沙漏。
六角花燈的形狀,琉璃質地,中間是剔透的沙體,最底部沉著幾顆色彩鮮艷的寶石。
她伸手去碰,觸到琉璃的瞬間,沙漏里的細沙開始逆流而上,緩緩上升,寶石跟著顫動,發出極輕的嗡鳴。
陳年的血氣,悶在甜腥底下,隨著細沙流下蔓延出來。
命契?
祈溯願再次咬破指尖,懸在花燈沙漏上方。血液接觸到花燈沙漏,系統面板亮起:
【命契·燈影流沙:「命定的航線誰都能書寫,燈影流沙會重複提醒。」】
她試著理解這句話。帛書上那句"當血液落下",原來不是判詞,是說明書的開頭。
門鈴響了。
大約半米的燈影流沙唰的縮成半個拇指大小。
祈溯願一把抓住燈影流沙,塞進內衣夾層里。
門外站著兩個黑西裝,為首的那個雙手遞上一張黑底白邊的帖子:「二小姐,祈董事長今早出殯。白老闆派我們來接您,回去盡孝。」
「稍等。」祈溯願笑了笑,「我換身衣服。」
…………
祈家別墅里人頭攢動,白花從門口堆到靈堂。
祈溯願站在人群最外圍,視線從一張張臉上刮過去。
低頭抹淚,眼睛卻一直往儲物室瞟的陳家家主陳陳。哭得撕心裂肺,蒼白妝容一點也沒花的楊家家主楊文。嘴角忍不住上揚,還在虛假流淚的蕭家家主蕭然,她和祈正鴻上個月還在爭一塊地。
一場葬禮,沾親帶故的七家人,七種哭法。
她一邊跟著人群挪,一邊豎著耳朵。
「我們家老二昨晚進的公測,出來就昏迷了,現在還在醫院……」
「別提了,蕭家那個直接沒醒。蕭然臉都綠了,還在這兒哭靈。」
「聽說幾家組了個什麼聯合攻略組,要查拍賣行那晚的事……」
信息自己往她耳朵里鑽。她垂著眼,一條一條記錄下。
「妹妹。」祈月樂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一席黑裙,眼睛紅腫,「不給爸爸上柱香嗎?」
祈溯願垂下眼,跟著她往遺像前走。
三步,她掐算著距離。
遺像前的蒲團只有一個,祈月樂卻引著她站到了左側——上香的位置。左側是上首。祭台上擺過的那些東西里,供品在上首。
上一世的祈溯願不敢多想,會紅著眼眶磕頭。
這一世她只頓了半秒,就把香插進了爐里,退半步,標準的、疏離的、對一個陌生亡人的禮。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你倒是長大了。」
白業酒的聲音從斜後方過來。
她不知何時站在那兒,黑手套,白珍珠,目光落在祈溯願臉上,「以前阿鴻罵你一句,你要哭半宿。」
祈溯願回頭,禮數周全:「白老闆。」
不是白阿姨,不是白媽媽。上一世她喊這些稱呼的時候,以為自己真的有長輩。
白業酒的視線落在她頭頂,想替她拈掉頭髮上的白菊瓣。手剛抬起,祈溯願已經退開半步。
那隻手停在空里。
小時候有人這樣替她拈過頭髮。她記不清臉,只記得手是暖的。眼前這隻戴著黑手套。
「白老闆,節哀。」她笑著說。
白業酒眼底閃過一絲失望,笑了一下:「罷了。喪儀忙,缺什麼,跟你姐姐說。」
香燒到一半,她接了個電話,準備告辭。祈月樂送出來,在門口替她攏了攏外套。
「溯溯,昨晚睡得好嗎?注意身體,少熬夜,知不知道?」
「托姐姐的福,一夜無夢。」祈溯願笑著,「姐姐也是,注意休息。」才怪,最好煩死你。
「對了。」祈月樂替她理好領口,聲音忽然壓低,「白阿姨昨晚問我——你小時候,怕不怕打雷。」
祈溯願瞳孔縮了一瞬。她怕打雷。這件事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
兩歲那年福利院的雷雨夜,有個女人把她抱進懷裡,捂了一整晚的耳朵。天亮了,女人把她送回院長辦公室,從此再沒出現過。
祈月樂看著她,笑得溫柔:「她說要是你怕,就讓我多陪陪你。」
「替我謝謝白阿姨。」祈溯願拉開車門,「不過我不怕。」
她轉身上車。後視鏡里,祈月樂站在白花中間,看了很久。
夜裡,祈溯願回到出租屋。門鎖完好,窗戶扣死。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太一樣了。枕頭比早上離開的時候,正了半寸。她站在床邊,沒有開燈,把那半寸的偏差看了很久。
來的人很專業,翻完復原,連床頭充電線的弧度都撫平了。衣櫃角落裡多出來一隻筆。
她不動聲色地躺下,閉上眼。胸口那枚燈影流沙,隔著布料,輕輕燙了一下。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叩了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