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祈月樂的發布會
手機還在桌子上震動,祈溯願把畫好的商稿拖進文件夾里。
「喂,蕭老闆,」她靠在椅子上,「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那頭的背景音雜亂,酒杯碰響,各種交談聲。過了幾秒,那些聲音被隔開,模糊下去。
「祈二小姐的畫,還沒交付,我來催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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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溯願拿起筆,在板子上一搭沒一搭地畫著。
五月十五號夜裡十一點,同一時間,她接到過一樣的電話。之後是亮到凌晨四點的燈,再是祈月樂接過畫稿的沙沙聲,再後來是白業酒換來一樁生意。
她連個名字都不配擁有。
今生她掰了卡,換了手機,兜兜轉轉還是到了她面前。
「蕭老闆很急?」
「急,」蕭然笑了一聲,「祈二小姐明天再不交付,尾款,我恐怕要減半了。」
「減半?」祈溯願轉了轉手裡的筆,「蕭家還差這點錢?」
「自然不差,」蕭然說,「差的是時間。明天上午十點,你姐姐開發布會,全城都看著祈家。你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出點什麼狀況…」
她頓了頓,「我訂的這幾個畫,豈不是要砸在手裡?」
祈溯願手裡的筆在板子上劃出一道黑線:「蕭老闆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想知道祈二小姐手裡的股票還是否歸屬於你?」
她名下有4.7%的股份,成年那年,祈正鴻為了面子工程分給她的。
祈正鴻死後,祈月樂當天接管祈氏。無非靠得是股份與白家。
「呵…」祈溯願笑了一聲,「蕭老闆這話,是提醒我注意安全嗎?」
「祈二小姐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不是嗎?」
祈溯願轉了轉手裡的筆,筆尖在板子上畫了個圈,圈裡又畫一個圈。
「蕭老闆,稿件明天交付,尾款記得發。」
掛斷。
她盯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才把筆放下。
蕭然這個電話,從頭到尾沒提畫。
她瞄了一眼速寫本。祈正鴻、白業酒、祈月樂,三個名字被線條連在一起,中間還空著一塊,沒填。
他的事?死亡的真相?可那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翻開桌上的委託合同。交稿時間寫著明天中午十二點——發布會之後。
怪不得她急。
祈溯願在稿子背景上補了最後一筆:銀蓮花水印,壓在畫面右下角,不深不淺,剛好能被看見。
點擊交稿。
留言:蕭老闆,這種活,以後還可以找我。
她整個人向後躺進椅子裡。
「發布會……祈月樂……姐姐。」她盯著天花板,「你想做什麼?」
………
五月十九號,上午九點半。
祈氏大廈門口,記者圍得水泄不通,長槍短炮架了四排。
祈溯願靠在對面商鋪的陰影里,低頭給一個相熟的記者發了條消息,附一張圖:蕭氏宣傳圖右下角,銀蓮花的局部放大。
對方回了個問號。
她沒再回。
十點整,祈月樂走上台。
黑裙換成深灰色西裝,頭髮挽起,眼底青黑。她站在話筒前,鞠了一躬。
「感謝各位來到這裡。家父身故,警方仍在調查,在結果出來之前,我暫時接替董事長一職,維持集團正常運營。」
台下快門聲一片。
「關於外界傳言,我在此說明三點。」祈月樂說,「第一,家父血液中未檢測出酒精,所謂酒後失足,官方還未定性。」
「第二,電梯監控缺失,集團已配合警方調取全部監控備份。第三…」
祈月樂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台下。
「……祈氏不會因為董事長的離去而停擺。集團運營正常,名下的救助站資金穩定。」
台下有人舉手:「祈董,請問祈二小姐為何不露面?請問您是否剝奪了祈二小姐的繼承權?」
「請問祈二小姐現在人在哪裡?她是否知情?」
「有傳聞說您與董事長生前有經營分歧,你怎麼回答?」
記者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砸下來,祈月樂抬手壓了壓,等快門聲稀下來,才開口:
「繼承權的問題,涉及家族內部事務,也涉及警方調查,我不便在這裡展開。祈溯願是我妹妹,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傳言改變。」
話音未落,後排一個記者舉起手機,屏幕上是蕭氏剛發布的宣傳視頻截圖。
「請問祈董,您以往畫的背景水印,銀蓮花為何出現在救助宣傳圖里?這個水印有何含義?」
祈月樂的目光落在那個截圖上,停了一瞬。
「銀蓮花是家母最愛的花。」她說,「至於集團和個人愛好兩頭兼顧,這是我個人隱私,不便透露。」
又有人追問:「祈董的畫師帳號清空櫥窗,轉頭又接蕭氏業務,是否存在商業利益?」
祈月樂眼睛顫了一下。她看向提問的記者,語速不疾不徐:「今天是集團運營說明會,不是我個人的發布會。相關情況,請以官方和法務後續說明為準。」
快門咔嚓咔嚓。她微微頷首,轉身下台,深灰色背影在閃光燈下一閃一閃。
陰影里,祈溯願看著那個背影,嘴角彎了彎。
那個記者她不認識。她認得那張截圖——蕭氏宣傳視頻的右下角,銀蓮花水印。
她給相熟記者發的那張圖,會轉到誰手裡,她管不了,也算準了。
銀蓮花的水印,是她故意留在背景里的。
她算準了會有人問。
……
散場。
人潮往兩邊分,祈月樂在保鏢簇擁下往電梯走。祈溯願從陰影里出來,正好和她走成一條線。
擦肩的一瞬,她偏了下頭,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姐姐。」
祈月樂的腳步頓了半拍。
「銀蓮花開得挺好。」
祈月樂側過頭。祈溯願已經走過去了,背影混進人群里,像一滴水落進河裡。
電梯門開,合上。祈月樂站在原地沒動。電梯門又開了一次,保鏢低聲提醒了一句,她才抬腳進去。
祈溯願隔著一條街,看著祈氏大廈。她靠在牆上,摸了摸掌心。
………
頂層辦公室。
祈月樂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散場的人潮。
手機屏幕亮著,是那張銀蓮花水印的截圖。她看了很久,才撥通一個電話,聲音很平:「監控,清理乾淨。二十年前的事,再查一遍。」
掛斷。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裂了一道紋。
她拿起桌上那份仁和醫院合作備忘錄,日期停在五月二十前後,六月三號之前。
派去盯著祈溯願的人發來了消息:人剛從出租屋出來,現在跟一個女人在手工店裡,大概率是在接單營業。
祈月樂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住。
「女人?長什麼樣?」
回過來一張偷拍。
她放大。黑金漢服,金色長髮,垂著頭在雕什麼東西。臉看不清。
「繼續跟著,」她說,「她去過哪裡,幹了什麼,買過什麼…還有,跟誰在一起,都要報給我。」
她合上手機,坐了很久。
窗外的人潮散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放學回家,她慌慌張張從書房出來,眼睛通紅,妹妹抱著作業站在門口,問她怎麼了。
她沒答,側身過去,把書房門帶上了。那天之後她開始躲,學校里拉幫結派地孤立,流言從她的小團體裡傳出來。她一直知道自己為什麼躲。
現在她大概知道了——那天書房裡攤著的那份文件,和今天這張截圖上的水印,是同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