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荷塘初遇
然而她越是想要逃,老天越是不肯放過她。
不久,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岸上傳來。
許年年嚇得腳底板發滑,整個人蹲下去,只敢把鼻子、眼睛露出水面,緊張地咬住一朵荷花。
來人縱身一躍,在荷塘里濺起巨大的水花。
漣漪一圈連著一圈,瞬間漾出幾丈遠。
許年年被波浪撲了個正著,雪白的肌膚和鬢角碎發全濕了,駝紅的臉頰霎時掛滿了珍珠。
她慌忙低下腦袋,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綠。
腦子裡,忽然躥出酥娘曾眉飛色舞對她說過的話:
「年年,你不知道吧,侯府的侍衛從小都是要修習君子六藝。他們個個精於騎射,猿臂蜂腰,腰腹強健,又年輕,我稍微使些手段,便能隨意調弄,那滋味……」
酥娘捂著嘴嚶嚀一笑。
「就算沒有名分嬌養,我也願意將他們勾進她裙里!」
許年年冷不丁打了個激靈,悄悄把眼睛掀開一條縫,朝對面望去。
她的眼睛進了水,看不真切。
但即便只能看到輪廓,她也能判斷的出,這個男人姿容俊雅,玉樹臨風。
也許是身量極高的緣故,哪怕落入水裡,他身形略顯狼狽,周身也散發出無形的威壓,迫得她膽戰心驚,一動也不敢動。
就算對方不是侯府侍衛,也不像尋常人,她招惹不起!
「是誰?」
男人的聲音低沉、冰硬,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
「你……簡直瘋了!真以為你有太侯夫人撐腰,我就不敢要你的命!」
許年年心跳如擂鼓,無意識地咬掉了一瓣荷花。
他似乎把她錯認成了別人。
「貴人息怒!」
電光火石之間,她竭盡全力解釋。
「我……我是今日來赴宴的女賓!」
「如廁後迷了路,失足掉進池塘,腳崴了,爬不上去……」
許年年故意隱去了些不堪的細節。
「我不敢叫人,怕驚動了府中小廝或是男賓,這才一直泡在這兒。」
水裡安靜了一息。
許年年緊抿著紅唇,祈禱對方相信。
「女賓?」
男人的聲音移近了一點,又停住,「你是哪家的女眷?」
「我……我是……」
她若報出崔敏臣的名字,萬一對方真的去找崔敏臣過來怎麼辦?
她不想失身給陌生男人,更不想失身給他!
「小女子夫君卑賤,不值一提。」
許年年眨了眨眼睛,水霧退散,又忍不住悄悄覷了一眼。
那男人的肩膀極寬,異於常人。一身玄色勁裝,與她以相同的姿勢蹲在水中,只露出上半張臉。
眉骨刀削,眼神冷的出奇。
好似祁連山上的雪一樣,只是無意中觸碰,就激得她胸口重重一跳。
她趕緊別開眼,不敢再看他。
這麼尷尬了一會兒,肚臍周圍的燥熱再次蠢蠢欲動,一路漫上來,熏得她想哭。
淚珠不聲不響地順著下頜,流進水裡。
「……哭什麼?」
男人的語氣沒什麼起伏,雖然語氣並不鄙夷,但似乎跟崔敏臣一樣,極討厭她哭。
哭的確會使人軟弱。
但她孤零零一人在甘州,苦苦支撐到現在,沒有自尋短見已是堅韌,難道連哭一下也不行嗎?
許年年努力仰起臉,「我,我沒哭……只是……」
她望著胸前泛起細小的漣漪,不禁厭棄起自己。
要是她能多吃牛羊肉,長得健壯些,高一些,像甘州女戶那般,會養馬、騎馬,定然早就跑了!
何至於淪落到這般田地?
「放心……」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層不屑的冷意。
「我不至於。」
許年年的腦子空白了一霎,不至於什麼?
不至於……輕薄她?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越是嘴上說不要,做那種事時,越是發狠!」酥娘說的話,噌的一下在耳邊奏響。
許年年嚇得瑟瑟發抖,恨不能一頭扎進水裡。
她尚未弄清楚崔敏臣到底要把她送給侯府的哪個男人,也不知道他和茵兒此刻是否在尋找她。
怕就怕,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腳崴了也可以游水,那裡有個亭子,你……」
許年年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抬眼看去,發現他已經背過身去。
也是,崔敏臣說她五官普通,只有眼睛還算柔美,其餘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崔母還嫌棄她屁股不夠大,說打一打,能有利於生養。
她在這位貴人眼裡,大抵也是如此吧。
許年年深吸了幾口氣,活動了一下腳腕,終於鬆開荷花莖,往亭子那邊劃了兩下。
然而,腿根本不聽她的使喚,手臂也綿軟無力。
她不受控制地往水裡沉,手忙腳亂之下,連喝了兩口水,慌忙伸手去抓身邊的荷葉,卻沒抓著。
水漫過脖子,漫過嘴,漫過鼻樑……
她喘不過氣了,鼻子和胸腔好疼!
這半年來的悽慘經歷,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旋轉。
「年年,我跟侯府管事娘子說好了,你來大廚房打下手,月錢兩百文!」
酥娘,酥娘已經幫她物色好了活計。
她還沒有找到弟弟和妹妹……她想要回家……
她不能死!
她要活!
許年年拼了命往前撲,指尖碰到了一根粗糲的莖,趕緊一把抓住。
她終於穩住身形冒出水面,忍不住仰面嗆咳,眼淚順著鼻翼往下淌。
眼尾和鼻尖嫣紅如血,肩頭裸露出一半,纖細的脖頸白的透明。
好半晌,她終於喘勻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我生病了,實在游不動。」
為今之計,只能寄希望於對方是位真君子,出於道義,願意幫她一把了。
然而,此刻的荷塘更加安靜。
男人不知什麼時候離她近了許多,玄黑的袖擺浮在水面上,像是兩尾幽冥之魚。
淺棕色的眼眸透過荷花與荷葉,靜靜地看著她。
像極了一隻腹中雖不飢餓,卻因為聞到獵物的誘人香氣,從而改變了主意的——
塞外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