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潮之後
蕭亥的寢室內,宋清漪正坐在拔步床上,翹首以盼。
她身上穿了一件半透明的藕荷色紗衣,噴了濃郁的江南香露。
可從日頭偏西一直等到夜幕四合,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咕嚕嚕……」
宋清漪撫著扁平的小腹,眉頭擰成了疙瘩。
為了穿這身紗衣好看,她午膳都沒敢多吃,這會兒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蕭亥怎麼還不回來?
她實在扛不住,套上外衫,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來到外面的樹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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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初一!」
藏在草叢裡打盹的初一揉著眼睛鑽出來:「姑娘,成了?」
「成什麼成,他還沒有回來!」宋清漪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去小廚房給我拿幾塊糕點過來,餓死我了!」
初一剛應下,院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她倆嚇了一跳,趕忙躲到草叢裡。
侯府侍衛賀山帶著十幾個侍衛,二話不說就衝進蕭亥的寢室。
桌球一陣亂響。
他們把屋裡的被褥、枕頭、拔步床上的幔帳,連帶著衣櫃裡所有的衣裳,全都抱了出來,堆放在院子中央。
「侯爺有令,屋裡一根線頭都不許留,全燒乾淨!」
「你們再用艾草,把寢室內外,都熏一遍!「
賀山說完,將火摺子扔進布堆,燃起熊熊火苗。
宋清漪被煙塵嗆到,捂住嘴巴不敢往外咳。
蕭亥為什麼要燒掉屋裡所有的東西?
難道……他發現有人給他下藥了?
姨母信誓旦旦保證萬無一失,說全都安排妥當了!
結果,就這?
蕭亥油鹽不進,要是知道有人算計他,怎麼還可能碰她!
「走!」
宋清漪當即拽起初一,順著牆根偷偷溜出了院子。
翌日清晨。
賀山拿棍子翻了翻灰燼,確認連塊布片都沒剩下,這才拎著個包袱,一路小跑去了後花園。
荷塘邊的假山外頭,蕭亥已經換上了一身乾爽的玄色侍衛服。
他臉上扣著半截鏤空黑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張臉,露出冷冽的雙眼和光潔的額頭。
脖頸與雙手纏上了新的繃帶,往賀山旁邊一站,跟其它的侯府侍衛所差無幾。
區別僅在於,賀山他們都沒有黑色繃帶。
「衣裳呢?」蕭亥伸手。
賀山趕緊把包袱遞過去,順勢伸長了脖子,賊兮兮地往假山裡頭瞄。
蕭亥抬腿就是一腳,直接踹在賀山的小腿迎面骨上。
「非禮勿視!」
賀山疼得齜牙咧嘴,揉著腿嘿嘿乾笑了兩聲,撓著頭往後退。
「不看不看,我去園子外頭守著。」
待賀山走遠,蕭亥轉身走到假山縫隙前,側身將包袱塞了進去。
「你看看……是不是齊全?」
許年年打開包袱一看,裡頭有整套的齊腰襦裙,還有一條白色褻褲。
雖然是男人的式樣,但卷一卷,也能穿。
她的耳根騰一下紅了,安靜了兩息,這才開口。
「多謝,非常齊全。」
蕭亥沒有應聲,目不斜視的守在外面。
約莫過了一刻鐘,許年年扶著石壁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乾淨的衣裙,只是臉色蒼白,眼尾和鼻尖都泛著艷紅,走路時雙腿還在打顫。
蕭亥掠過她臀部的眼神一頓,立即轉身在前面帶路。
雖然一言不發,但他的步伐很慢,完美避開府中小廝和丫鬟,將她引到了侯府最偏僻的西角門。
「小心腳下。」
蕭亥推開木門,看著門外台階上的苔蘚,忍不住低聲提醒了一句。
許年年低著頭,胡亂點了下腦袋,抓緊肩上的包袱,小心翼翼跨了出去。
走出兩條街,確認身後沒人跟著,許年年緊繃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下來。
這一鬆勁,渾身的骨頭就咯咯作響,酸痛得要命。
她一邊往崔家所在的大雜院走,一邊把肩上的包袱解下來,伸手翻找。
裡頭除了幾塊上好布料,一根玉簪,一個圓形小木盒,就只有她換下的,被那人撕壞的襦裙。
許年年嘆了口氣,揉了揉發疼的胃。
到底是孔武有力的男人,折騰了大半宿仍然精神奕奕,但她卻快餓死了。
不過,人家是侯府侍衛,前途無量,要不是被逼到了絕路,怕是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憑什麼給她準備吃食?
能給她備好褻褲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從今往後,他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許年年按下繁雜的心緒,加快腳步。
走進大雜院,她看了眼緊閉的崔家院門,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此刻,她自然不可能回崔家。
許年年走到酥娘家門前,輕輕地叩了幾聲。
「誰呀?」
屋裡傳來一陣慵懶的嘟囔,木門吱呀,露出酥娘那張睡眼惺忪的俏臉。
看清門外站著的人,酥娘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拽住許年年的胳膊,把人扯進屋裡,反手插上門栓。
「我的親娘欸!崔家昨晚一直在找你,崔茵兒嗓子都罵劈了!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許年年歪靠在椅子上,累得直喘粗氣。
「說來話長,我……我快餓死了,你屋裡有吃的嗎?」
「有!你等著!」
酥娘去灶下燒了開水,拿大粗瓷碗泡了三塊青稞麵餅,撒了一把鹹菜疙瘩,端了上來。
許年年捧著大碗狼吞虎咽,連餅帶水吃得乾乾淨淨。
酥娘坐在桌對面,雙手托著腮幫子,等著她開口。
許年年信得過酥娘,隱去了水裡那些讓人羞憤的細節,只說崔家兄妹給她下了牽絲引,她逃進荷塘,意外撞見了一個同樣中毒的侯府侍衛,然後……
酥娘愣了半晌沒回過神。
她站起身,繞著許年年轉了兩圈,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
「你……你確定那是侯府侍衛?」
「我確定!」許年年用力點頭,「他後來,戴起了面具,穿上了侍衛的黑色袍子。而且臨走前,還塞給我一個黑色的牌牌。」
許年年伸手進袖袋,掏出一塊細長的黑色木牌,放在桌上。
酥娘湊過去一看,只見牌子上刻著兩個字:猴九。
她努力回憶了半天。
「我在大廚房待了兩年,怎麼從來沒聽說有個侍衛叫猴九?」
「不過,侯府里的侍衛有幾十個,我也不是個個都見過。」
說到這兒,酥娘一巴掌拍在許年年肩膀上。
「算你走運,碰上了一個好人!」
「不過……你真把侯府侍衛給睡了呀?」
許年年臉皮騰的一下燒了起來,詫異地看著她。
「你幹嘛這麼驚訝?你之前不是常跟我說,你跟好幾個侍衛都……都那樣過嗎?」
酥娘的臉色頓時僵住,尷尬地咳了兩聲。
「什麼呀!我之前跟你嚷嚷的那些,都是吹牛逗你玩的!你居然當真了?」
「你看我像是有那種膽子的嗎?我有賊心沒賊膽,嘴上過過癮罷了!」
「每次看到他們那鷹隼似的眼睛,我就慫了!」
她欽佩的瞥許年年一眼,「哪像你……第一次就玩真的!」
許年年:……
說得好像她多威風似的,她那是迫不得已啊!
酥娘收起玩笑的心思,拉過許年年的手。
「你這是第一次,身子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許年年雖然羞恥,但還是紅著臉褪了褲子,讓酥娘幫著檢查了一番。
片刻後,酥娘滿臉感慨。
「就稍微磨破了點皮,抹點豬油養兩天就好了!」
「那個猴九還真是個人物,中了那麼厲害的邪藥,居然沒有失控,沒有弄傷你……」
酥娘咧開嘴角:「要不,你乾脆嫁給他算了!「
「至於崔敏臣那個王八蛋,應該去死!」
許年年哭笑不得。
「酥娘,我誰都不想嫁。況且,人家為什麼娶我?」
此間事了,他們還是不要再見的好。
「你上次跟我說,大廚房缺個打下手的,我現在還能去嗎?能不能住在侯府裡頭?」
酥娘點頭:「能去,我跟管事的趙媽媽說一聲就行。」
「就是幫工住的地方條件特別差,我怕你受不住。」
「我不介意!」許年年彎起眼睛,「你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了。」
酥娘還是有些發愁。
「可崔敏臣那邊怎麼辦?你名義上還是崔家的養媳,他要是不同意,那可咋整?」
許年年垂下眼帘,暗暗攥緊了手指。
這半年來她一忍再讓,換來的卻是崔敏臣想把她送給上司邀寵。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崔家她一定要離開。
但這下毒的仇,她也絕不會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