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嫌命太硬了


  「但有私藏毀棄者,立斬不赦。」

  這句話還掛在半空里沒落地,攬月閣的院門已經被從外面踹開了。

  雲稚手裡捏著那封燒去一角的密信,腦子轉的比任何時候都快。

  炭盆里火還沒滅。

  她兩根手指夾住信紙殘頁,塞進炭火底下,拿銅簽子把灰撥散了。

  又順手從妝檯上抄起一把沉香屑蓋了上去。

  香灰混著紙灰,攪在一塊兒,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城防圖拓本還剩小半張沒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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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著牙卷了卷,往香爐肚子裡一捅,拿爐蓋扣上。

  紅漆鐵匣空了,封簽還在,鎖扣完好。

  她把匣子端正擺回桌案正中,吸了點涼氣,轉頭看巧雀。

  「等會兒不管誰問什麼,你一個字都不許多說。」

  巧雀抖的和篩子一樣,瘋狂點頭。

  院子裡靴聲炸響。

  十幾個黑甲緹騎魚貫湧入,長刀出鞘的聲音刮著耳膜。

  當先一人身形高瘦,半邊臉罩在兜鴣帽沿的陰影里。

  正是破廟外頭喊搜山的那個聲音。

  孤鷹。

  他站在院中掃了一圈,眼光落到半敞的房門上。

  雲稚沒等他開口。

  她掐了一把自己掌心,眼角逼出一層淚花。

  然後推開門,提著裙擺小跑出來,聲音里哭腔和劫後餘生的慌一塊兒冒出來。

  「大人,您可算來了!」

  孤鷹腳步一頓。

  雲稚快走幾步衝到他跟前,也不等人搭話,眼淚啪嗒就掉下來,嘴唇抖著往外倒。

  「民女雲家嫡女,方才後院有賊人翻牆闖了進來,一路追到值房,要搶這隻鐵匣子。」

  「民女拼了命才把匣子奪回來帶進內院。」

  「封簽您看,一分一毫都沒動過,鎖扣也是好的。」

  她轉過身沖巧雀喊了一聲。

  「把匣子端出來給大人驗看。」

  巧雀哆哆嗦嗦端著那隻紅漆匣子出來。

  同時雙手舉過頭頂,膝蓋一彎就跪下了。

  孤鷹接過匣子翻了翻,拇指摩挲著封簽蠟印。

  蠟面完好,大理寺火漆一點沒碎。

  他抬眼看了雲稚一下。

  雲稚眼眶紅紅的,下巴上的淚珠還掛著,喘氣帶著斷斷續續的哽。

  「大人若是不信,院牆那邊泥地里還有腳印,賊人翻牆走的。」

  「民女一個閨閣女子,半夜被嚇的魂都沒了。」

  「全靠攝政王的大人們來的快,這匣子才保住了……」

  孤鷹沉默了幾息。

  他身後一個緹騎走過去查了院牆根,回來低聲耳語了兩句。

  昨夜那場大雨,牆根泥地踩什麼都有印子。

  加上雲稚身上衣裳確實凌亂,髮髻半散,膝蓋上還有沒來得及處理的擦傷。

  怎麼看,都是一副驚慌失措拼命護匣的模樣。

  孤鷹把匣子遞給身後的人,淡淡開口。

  「封簽完好,匣子帶走復命。」

  「全體收……」

  「且慢!」

  一道尖嗓子從雲稚身後炸響。

  巧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站起來了,臉上的表情又慌又橫,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你們大理寺的人好大的威風!」

  「半夜三更闖人家姑娘閨房,翻箱倒櫃的,當我們家小姐好欺負?」

  雲稚脊背一僵。

  「巧雀,閉嘴。」

  巧雀根本沒聽進去,聲音越來越高。

  「我告訴你們,我家小姐可不是沒人撐腰的!」

  「昨兒個夜裡有通天的貴人跟我們小姐在一塊兒,什麼身份什麼來頭,說出來嚇死你們!」

  雲稚臉上血色一寸寸褪乾淨。

  她忽然轉身去捂巧雀的嘴。

  晚了。

  巧雀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啪的一下甩在地上。

  青石板上滾出去兩樣玩意兒。

  一截斷了的玄色蟒紋系帶,帶面上沾著乾涸發黑的血跡。

  一枚墨玉扳指,內壁刻著極細的暗紋,是蟒鱗的形制。

  那是昨夜破廟裡,雲稚慌不擇路翻窗逃跑時,披風帶鉤掛下來的。

  她根本沒注意,回來後隨手連披風一起團成團塞進了衣箱。

  巧雀幫她收拾衣物時翻出來的。

  院子裡的聲音斷了,好似被人一刀斬斷。

  所有緹騎的眼光,齊刷刷落到地上那截染血系帶上。

  孤鷹的手停在刀柄上沒動,可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就好似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俯下身去,捏起那截系帶,在指間翻了一面。

  暗紋,蟒鱗,浸透的血。

  再拿起扳指,湊近看了一眼內壁的刻紋。

  這兩樣東西,他認得,比認自己的手還清楚。

  那是王爺昨夜出城時佩在腰間的貼身物件。

  也是今早王爺醒來後,發現遺失在破廟現場,下令全城翻查的東西。

  全城都在找這兩樣東西。

  現在就擺在一個工部侍郎府丫鬟的手心裡。

  孤鷹慢慢站直身子,抬頭看向雲稚,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雲稚站在原地沒動。

  腦子裡那道冰冷的機械音瘋了一樣的炸。

  「叮!檢測到目標殺意值飆升至98%……99%……」

  「警告,目標正在高速接近宿主方位。」

  「預計抵達時間,三十息。」

  巧雀還在那兒叉著腰罵。

  「看見沒有?這就是我家小姐的靠山,你們掂量著辦!」

  沒有人理她。

  孤鷹拔刀。

  刀鋒橫在雲稚脖頸前三寸的位置,穩得一絲不晃。

  「雲大小姐。」

  他的聲音和刀刃一個溫度。

  「王爺昨夜遇刺,刺客至今在逃。」

  「你身邊的人拿著王爺隨身之物,你怎麼說?」

  雲稚嘴唇張了一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院門外傳來車輪碾過濕地的聲響。

  很沉。

  很慢。

  所有緹騎同時轉身,齊齊單膝跪下。

  車聲停了。

  一柄黑傘從車簾後面撐開,傘骨上掛著昨夜沒幹透的雨珠。

  容燼從馬車裡走出來。

  後腦纏著浸血的白綾,玄色蟒袍下擺拖在濕地上,面色白的不像活人。

  他一步步走進院子,靴底踩過積水,踩過石縫裡滲出的泥。

  傘面偏了一下。

  那雙狹長鳳眸穿過傘骨的陰影,穿過滿院跪伏的緹騎,穿過巧雀丟在地上的染血系帶。

  最後,落在雲稚身上。

  釘住了。

  雲稚渾身的血好似被抽空了一樣,從腳底一路涼上來。

  容燼看著她,嘴巴慢慢翹了一下。

  那弧度很輕,和笑差不多,又不像。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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