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親自來驗
大理寺地牢里點著兩盞油燈。
孤鷹跪在案前,雙手捧著一沓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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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那丫頭招了三遍,三遍都一樣。」
「說什麼。」
「說東西是從小姐衣箱裡翻出來的,她以為是哪位貴人送的定情物。」
孤鷹停了停,又補一句。
「別的接頭人,一個也咬不出來,屬下看她是真蠢。」
容燼靠在椅背上,沒睜眼。
後腦的白綾換過一回,血又洇出一圈。
佛珠在他指間一顆顆過,過到最大那顆,停住。
「真蠢的人,才最好用。」
「那這丫頭……」
「留著,別弄死了。」
孤鷹應了聲是,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擱在案角。
布包打開,是幾塊粗陶片,邊上還沾著幹掉的血。
破廟供桌上那隻瓦罐。
容燼睜開眼,拈起最大的一塊。
陶片邊緣很利,他拿拇指來回摩挲,破了皮也沒停。
那一夜的東西又回來了。
發燙的身子,抖個不停的手,湊過來亂親的嘴。
還有那點藥香,混在雨水和血里,一個勁往他鼻子裡鑽。
「孤鷹。」
「屬下在。」
「雲家那個女兒,你怎麼看?」
孤鷹想了想才開口。
「膽子小,哭的厲害,說話倒是一句不亂。」
「一句不亂。」
容燼把陶片翻了個面。
「嚇破了膽的人,說話會亂。」
孤鷹後脖頸一涼,沒敢接這句。
「名冊送進去了?」
「申時送的,內廷那邊謄好了,明早辰時,儲秀宮初選。」
容燼把陶片攥進掌心。
碎邊扎進肉里,血順指縫往下滴,落在巧雀的供詞上,暈開一小團。
「明日孤去儲秀宮。」
「王爺,您這傷……」
「每一個,孤都要親眼看。」
他嘴巴往上提了提。
「手,指骨,脖子,一寸都不漏。」
油燈爆了個燈花。
孤鷹低著頭,聽見王爺笑了一聲,輕的跟喘氣差不多。
……
攬月閣這邊,雲稚一夜沒合眼。
銅鏡擱在妝檯上,她側著臉,拿指頭按頸側那塊紅印。
按下去就白,一鬆手,又紅回來。
「消不掉。」
她嘀咕。
「這玩意兒拿什麼消啊。」
腦子裡那道機械音冒了出來。
「建議宿主使用高領衣物遮擋。」
「遮?」
雲稚冷笑。
「秀女驗身,領子都要掀開看,越遮越像心裡有鬼。」
「那麼宿主的方案是?」
雲稚沒理它。
妝匣里的東西被她一樣樣往外掏。
胭脂,螺子黛,一小碟硃砂,還有原身壓箱底的一疊金箔。
前世干公關那些年,她最清楚一件事。
醜聞捂不住,就給它換個名頭,大方擺到眾人眼前。
人人都看見了,反倒沒人去想底下藏著什麼。
她先調香,原身攢了不少香料。
雲稚挑出冰片和白梅,又摻了點薄荷,在掌心搓散,往耳後和腕子上拍。
涼,沖,一聞腦門就醒。
「你聞聞,還剩那股甜味沒有?」
「本系統無嗅覺模塊。」
」……要你有什麼用?「
她低頭自己嗅了嗅袖口。
泔水味早洗乾淨了,那點甜膩的藥香,也叫冰片壓了下去。
接著是脖子。
她蘸了硃砂,順紅印往外描。
印子是一團,她就把它拉成枝,枝上分杈,杈上點花。
凌霄花。
最後一筆畫完,手腕酸的抬不起來,窗紙外頭已經泛灰了。
衣箱裡清一色素衣裳。
月白,藕荷,淺青,件件都是原身裝可憐用的。
雲稚翻了半天,從箱底拽出一件緋色織金宮裝。
選秀前宮裡統一賞的,原身嫌扎眼,一回都沒上過身。
她換上,腰帶一勒。
雲稚對著鏡子看了好一陣。
」行吧,要死,也死的好看點。「
」檢測到宿主容貌數據波動,當前評級……「
」閉嘴,走了。「
……
天還沒亮透,飄起了細雪。
宮門外長廊下擠了十幾個待選貴女,個個裹著斗篷,手裡揣著暖爐。
雲蓉站在最中間。
周姨娘挨著她,跟幾家夫人湊一塊,嗓門一點沒收。
」我們家大小姐啊,昨兒可是攝政王親自登的門。「
」喲,那是好事啊。「
」好事?「
周姨娘拿帕子掩著嘴。
」緹騎把院子圍的水泄不通,貼身丫鬟當場拖走。「
幾個貴女互相遞眼色。
雲蓉接過話頭,聲音不高不低。
」我姐姐那人,半夜不知跑去哪兒,回來一身泥,膝蓋都磕破了。「
」半夜出門?「
」誰知道呢。「
雲蓉聳了下肩。
」招惹了閻羅,身子干不乾淨都難說,也敢來肖想天恩。「
旁邊一個穿鵝黃的噗嗤笑出了聲。
」那進了大殿,豈不是要當眾……「
」剝皮賜死唄。「雲蓉接的飛快。
」攝政王什麼手段,誰不知道?「
一圈人捂著嘴笑成一片。
守門的小宮女也湊熱鬧,扭頭沖同伴眨了眨眼。
」工部雲家那位?聽說就是個破鞋……「
宮門口傳來腳步聲。
雪地上踩出一行印子,一直延到廊下。
雲稚提著裙擺走進來,緋色宮裝上落了幾粒雪,她沒拍。
廊下的笑聲斷了半截。
雲稚誰也沒看,走到雲蓉跟前。
」背後嚼舌根,嚼的這般歡暢。「
」妹妹是嫌自己九族,不夠大理寺緹騎砍一輪麼?「
雲蓉臉一下白了。
」你,你別血口噴人!「
」我噴你什麼了?「雲稚往前一步。
」你剛說攝政王手段狠,我替你記著,殿上有人問,我照實說。「
」我沒說過……「
」沒說?「
雲稚掃了一圈廊下。
」諸位都聽見了吧?「
沒人吭一聲。
穿鵝黃那個往後挪了挪,半張臉埋進斗篷領子。
周姨娘趕快擠過來,臉上堆笑。
」大小姐,二小姐年紀小,說話沒輕沒重的……「
」姨娘年紀倒是不小。「雲稚看都沒看她。
」剛才那幾句,也是姨娘起的頭,我耳朵好使。「
周姨娘嘴張著,帕子攥成一團。
門邊那小宮女還站著,臉上的笑沒收乾淨。
雲稚轉身,走到她跟前。
」剛才是你說的?破鞋?「
」奴婢,奴婢沒有……「
啪。
一巴掌扇的那宮女歪過臉去,髮髻上的絹花掉進雪裡。
」主子還沒選定,輪得著你一個守門的嚼舌頭?「
宮女捂著臉跪下去,膝蓋砸進雪窩裡。
裡頭掌事嬤嬤聽見動靜,掀帘子出來。
她看看地上的宮女,又看看雲稚頸側那枝花,臉拉的老長。
」還不滾下去。「
這話是沖那宮女說的。
廊下靜的能聽見雪片落瓦。
宮道那頭,一聲尖細的唱諾撕開了這片靜。
」攝政王殿下駕臨!「
朱紅宮門兩扇大開。
黑甲緹騎分作兩列先進來,後頭跟著一串穿官袍的。
正中那人一身黑蟒王袍,沒撐傘。
雪落在他肩頭,落在後腦那圈白綾上。
容燼踏著雪,一步步往裡走。
滿廊的人呼啦啦全跪了。
雲稚跟著屈膝。
餘光里,那雙靴子在三步外停住了。
狹長鳳眸越過一片低垂的腦袋,釘在她頸側那枝凌霄上,再沒挪開。
」雲家嫡女,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