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偏生是絕色


  廊下所有人都屏著氣。

  雲稚膝蓋跪在雪窩裡,涼氣一寸寸往上鑽,膝蓋那塊舊傷咯噔疼了一下,她把牙關咬死,慢慢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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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燼站在三步外。

  玄色蟒袍落了雪,後腦白綾還滲著血,襯的那張臉白的不像活人,他就那麼居高臨下看著她,視線落在她頸側,釘在那枝硃砂凌霄上。

  沒動,也沒開口。

  這沉默比開口更壓人。

  雲稚呼吸快了半拍,硬摁下去,腦子裡殺意數值的響動快把耳膜震裂,她顧不上,把脊背慢慢挺起來,垂下眼,讓他看個清楚。

  容燼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進雪裡,靴底壓過積水,發出輕微的一聲。

  他俯下身,指腹貼上她頸側那枝花,溫度低,帶著金屬和殘雪的涼,順著硃砂花枝慢慢摸了一下。

  指尖往下按了按。

  「誰准你衣著逾制進儲秀宮。」

  嗓門不高,落進耳朵里卻沉甸甸的。

  周圍幾個貴女直勾勾盯著這裡,穿鵝黃那個已經把腦袋埋進斗篷領子不敢看,雲蓉攥著袖口,嘴邊憋著一點沒成形的笑,周姨娘站在後頭,一副等好戲的模樣。

  雲稚眼尾紅了。

  就一下,紅的剛好,不是哭出來的,是受了委屈硬憋著的那種。

  她開口,嗓音發顫,語氣放的軟軟的。

  「回王爺,這件宮裝是內廷預發給待選貴女的吉服。」

  「民女不敢亂穿,翻過衣箱認了半宿,只找出這一件合規的。」

  容燼手指沒動。

  「頸側這個。」

  雲稚吸了口氣,抬手碰了一下那枝花,手指挨到自己脖子,把那股涼氣忍了下去。

  「民女昨日受了驚嚇,今早起來頸側起了疹子,難看的緊,恐御前失儀冒犯天威……」

  「民女不敢遮蓋又不敢就這麼進殿,才斗膽描了花掩住,求個體面。」

  她嗓音軟的厲害,字卻咬的清清楚楚。

  「若是逾矩,民女領罰。」

  容燼沒吭聲。

  他指腹往花心蹭了一下,沾走一點硃砂,湊近些,鼻尖離那枝花只有兩寸,往深里聞了聞。

  冰片,白梅,薄荷。

  沖鼻子,又冷,把別的味道全蓋在了底下。

  他眉毛動了一下,動作小到廊下沒人瞧見。

  指尖拿開,直起身子,視線在雲稚身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她泛紅的眼尾,又移到緋色織金宮裝衣領上。

  後腦那塊傷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往裡抽的那種,心脈跟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似的,他把那口腥氣往下咽,臉上沒變樣。

  雲蓉忍不住搭腔了,嗓音清脆,笑意壓都沒壓。

  「姐姐這張嘴,真是能說。」

  「起疹子,也有人特意描成花不是?」

  「也不知這花底下,是疹子,還是別的什麼。」

  廊下幾個貴女跟著抿嘴。

  掌事齊嬤嬤立在一旁,臉上沒啥表情,視線卻跟著挪到雲稚頸側,往深了瞧了一眼。

  雲稚轉過臉,沖雲蓉看過去。

  「妹妹。」

  「你說我頸側底下是什麼。」

  雲蓉愣了一下。

  「宮門前,當著王爺的面,你說清楚,底下是什麼。」

  雲蓉嘴唇動了動,半點動靜沒發出來。

  「說不清楚。」雲稚把視線收回來,直直看向齊嬤嬤,嗓門放低了一檔。

  「嬤嬤,民女有一事不明,還請嬤嬤解惑。」

  齊嬤嬤抬眼。

  「民女出門前,這位庶妹當著廊下數位貴女,說民女身子干不乾淨都難說。」

  「還說民女招惹了閻羅,說民女不配肖想天恩。」

  她說的平平淡淡,不緊不慢。

  「民女想問,儲秀宮門前嚼舌這幾句,是哪條規矩許的?」

  齊嬤嬤臉色變了一下,往雲蓉那邊掃了一眼。

  周姨娘當即往前湊,拿帕子捂嘴,笑的很是勉強。

  「大小姐受了委屈,咱們私下說說便是,這些話還是別……」

  「姨娘。」雲稚轉過來看她。

  「你剛才說的那幾句,我也記著,要不要一併交給嬤嬤聽聽?」

  周姨娘被堵了個結實,帕子在手裡攥成一團。

  廊下徹底沒了動靜。

  雪還在飄,細細的,落在緋色宮裝上,化成一點水漬。

  容燼一直沒開口。

  他轉過身,視線從周姨娘和雲蓉身上掃過,掃到廊邊那幾個抿嘴笑過的貴女,再落回雲稚身上,她跪在雪地里,脊背挺的筆直,眼尾還掛著那點紅,抬眼看他,眼神裡頭有股說不清的勁兒,不是求饒,也不是硬撐。

  就是在等。

  容燼往她臉上多看了一眼,嘴巴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瞧不上又懶的搭理的弧度。

  「艷俗至極。」

  他吐出這幾個字。

  廊下幾個人心都往下沉。

  下一句,怕不是要把人拖下去了。

  「倒比那群木頭順眼。」

  口氣平的出奇,說完就移開眼,抬手沖孤鷹勾了一下手指。

  孤鷹捧著名冊上前,容燼接過來,抽開硃筆,在頭名位置停了一下。

  朱墨落下去,兩個字寫的慢,每一筆都重。

  「留牌。」

  他把筆尖往旁邊一點,又添了兩個字。

  「入正殿。」

  名冊合上,扔回孤鷹手裡。

  周姨娘臉上血色一點點往下退,退到嘴唇都白了,雲蓉攥著袖口,手指頭把布料掐出了褶,眼眶裡憋出一層水汽,咬緊牙關沒讓它掉下來。

  旁邊穿鵝黃那個低著頭,耳朵根紅透了,往斗篷里縮了又縮。

  齊嬤嬤收了臉上所有表情,往雲稚這邊欠了一下身。

  「雲大小姐,請起。」

  雲稚從雪裡站起來,膝蓋酸了一下,勉強站穩。

  雪在她肩頭落了薄薄一層,她沒拍,就那麼提著裙擺,跟著引路宮女往殿裡走。

  正殿朱紅宮門兩扇大開,裡頭撲出來一股濃重的香燭味,還有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寒氣。

  她跨過門檻,殿裡燭火一排排亮著。

  身後傳來靴子踩過石階的動靜。

  容燼跟了進來。

  雲稚脊背繃緊了。

  他走到她旁邊,停住腳,低頭,把沾了硃砂的指尖在拇指上蹭了蹭,接著抬起來,抹過她泛白的嘴唇邊,輕的跟沒碰著一樣。

  彎下腰,低頭,口鼻湊到她耳朵根旁邊。

  呼出來的氣是熱的,話卻是涼的。

  「正殿之內,孤會一片片剝了你的織金袍。」

  「親自驗你一身骨頭……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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