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寧伴惡犬眠


  殿裡的燭火被風卷的亂晃,刀鋒的白光掃過金磚,冷的發亮。

  蕭景琰站在殿中間,杏黃長袍下擺被風掀著。

  那雙眼睛直落在雲稚臉上,乾淨,穩。

  話說到這裡,他等她開口。

  雲稚後背貼著容燼的胸膛,那口呼吸落在她發頂,很輕,亂,壓著股氣沒發出來。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容燼搭著龍椅扶手的那隻手上。

  掌心的傷還在滲,血沿指縫往下滴,滴在黃銅獸首上,順著紋路走。

  她把這個場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快,只用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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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來的太巧,快到她覺得今天這道聖諭就是衝著她來的。

  根本不是為了選妃,純是為了在容燼面前當眾搬走這顆棋子。

  聖上發的旨,禮部來的人,名正言順,連刀都不用動。

  只要她站起來跟人走,容燼今天這一局就算當眾輸了半分。

  她要是真敢接這根救命稻草,才是真的嫌命長。

  腦子裡那道警報叫的她耳膜發疼,系統的數字在眼前滾,貼著最高值跑,一格都沒往下掉。

  她沒動。

  容燼的問話還懸在那兒,你,走不走?

  雲稚吸了口氣,把心跳往下壓了一下,沒壓住,只好不管它了。

  她往裡縮了縮,雙手從蟒袍里伸出來,抖的不輕,還是環上容燼的腰。

  指尖碰到他腰側的蟒紋,攥住那一把布料,把臉整個埋進他心口。

  容燼的胸膛一下繃緊了。

  她把嗓子裡那口氣逼出來,啞的,細的,帶著哭腔。

  話卻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清楚,不軟。

  「民女認的是儲秀宮硃筆留牌之恩。」

  她抬起眼,就那麼透過髮絲往殿中間看了一眼。

  「殿下雖貴為儲君,這儲秀宮裡,攝政王才是民女唯一的青天。」

  話落,殿裡靜了一瞬。

  容燼喉嚨里發出一聲低的響動,不是話,是憋著的那股勁鬆開了又猛的緊繃。

  他箍著她腰的手臂硬了一下,往裡收,把她嵌的更深。

  下巴抵上她發頂,沒發出任何聲音。

  心口那陣揪肉往外撕的疼驟然輕了。

  他自己都沒發覺,呼吸慢了半拍,原本快要漫出眼眶的血色往下退了一點。

  蕭景琰臉上的神色變了,那點一慣的平和繃不住裂開一條縫。

  他眉骨微微一收,重新看了雲稚一眼——

  視線在她手攥著容燼腰側那處停了停,沒多說什麼。

  他轉過臉,看向崔衡。

  崔衡還立在玉階邊,捧著袖中聖旨,往前邁了一步,嗓門拔高了些。

  「雲氏女當眾拒召,失德違詔,王爺縱容包庇——」

  「把袖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容燼開口,接的快,不高。

  就那麼隨口一句,把崔衡後半段話切斷了。

  崔衡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聖旨,展開,讓孤看看司禮監的用印在哪兒。」容燼眼皮往下壓了壓。

  殿裡安靜了一息。

  崔衡嘴唇動了動,手指扣著袖口沒動。

  容燼嘴角提了一下,提到一半又落下去,往龍椅扶手上一撐,慢慢往前傾了半分。

  「孤大理寺卿當了幾年,內廷文書硃批的用印格制,記的清清楚楚,」

  他聲音還是那個溫度,說的卻清楚。

  「司禮監暗記,在左下角騎縫處,筆劃三橫一豎,碑帖宋體,不能差分毫。」

  他停了一下。

  「崔侍郎若是不展,孤替你展。」

  崔衡的臉色變了。

  他手裡的聖旨沒動,那雙手已經攥出了褶子。

  孤鷹往前走了一步,視線掃過那截袖管,刀柄在掌心敲了一聲。

  崔衡的腿軟了半截,往後倒退一步,踩進了門檻的積雪裡。

  他到底把那道捲軸從袖裡抽出來,雙手捧著,展開了。

  容燼沒過去,就坐在龍椅上,遠遠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接著,他笑了。

  「左下角,空的。」

  崔衡兩腿直接哆嗦,聖旨從手裡脫出去,軟軟落在金磚上。

  「太子殿下。」

  容燼抬起眼皮,越過雲稚的發頂,直直看向蕭景琰。

  「內廷選事,向來攝政王督辦,禮部出具籍冊,經大理寺存檔,司禮監用印。」

  「三處鈐章少一個都不行。」

  他停了停。

  「你拿了一道連暗記都沒蓋全的東西來孤面前,要孤直接交人——」

  他把最後幾個字咬的清楚。

  「是當孤是瞎子,還是當孤麾下緹騎是擺設?」

  蕭景琰臉色烏青,拳頭收攏了一下,慢慢鬆開,壓著聲。

  「皇叔這話,稍後父皇那裡,本宮自會陳明。」

  「不用,」容燼懶懶往椅背上一靠,對孤鷹勾了下手指。

  孤鷹的刀出了鞘,轉向崔衡。

  「假傳聖諭,以內廷文書之名強奪秀女,干涉攝政王督辦選事——」

  他把這幾條扔出來,每條都不重,落地卻沉。

  「孤鷹,大理寺論處,就在階前。」

  孤鷹抬刀,兩個緹騎已經把崔衡架住了。

  崔衡嗓子裡擠出一聲王爺,話沒說完,已經叫人押著往殿外拖,腳後跟在金磚上刮出兩道聲音。

  玉階外頭一陣亂響,刀鞘砸下去,肉聲悶響,接著是短短几聲,停了。

  雪落在階前,把那點顏色一點點蓋住。

  蕭景琰站在殿裡,脊背繃直,盯著容燼看了很久,久到殿外風雪聲都輕了。

  隨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拱手,話是涼的。

  「皇叔好手段。」

  說完,他轉身,步子邁的穩,出了殿門。

  明黃鑾駕帶著十二名禁衛踩著雪往宮道里退,慢吞吞的,半分慌亂都沒有。

  殿門重新合上,外頭的動靜一截而斷。

  雲稚趴在容燼懷裡,心跳快的她自己都聽的見。

  她把手指從容燼腰側的布料上一根根鬆開,慢慢往後坐直。

  她低著頭,不敢亂動,就等著對方先開口。

  容燼沒發話。

  指腹帶著血腥氣,慢慢貼上她頸側那枝硃砂凌霄花。

  緊跟著那根染著血的手指停在她耳垂邊。

  他低下頭,薄唇貼著那塊皮膚,氣流燙,話是冷的。

  「你剛才演的真像……」

  他停了一拍,唇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眼眶裡的血色散都沒散。

  那弧度,壓根不是笑。

  「可你心跳的快要炸了。」

  「你究竟是怕孤殺了他……」

  他把後半句話含在嘴裡,停了很久,才一字一字吐出來。

  「還是怕孤拆穿你,那一夜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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