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東廠上門
三十幾號人,清一色的褐色短打,腰挎精鋼刀,腳踩白皮靴。
沒人說話,只有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嘎吱嘎吱,由遠及近。
趙鐵柱收起菸袋,腳底下往後挪了半步,壓低嗓子:「顧兄弟,一會兒不管出什麼事,你別出聲,就站我後頭。」
「這不是東廠的人嗎?這明顯來找我算帳的,你不怕?」
「怕。」趙鐵柱咽了口唾沫,「可你是新人,真要見血,也得先從我身上踩過去。在所里,這叫規矩。」
顧臨嘴角微微翹了翹,轉頭看向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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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值守的校尉探出腦袋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回頭就想往院裡跑。
「站那兒。」
一個聲音從人堆里傳出來,不輕不重。
那校尉兩條腿釘在門檻上,真就一步沒敢再動。
褐色人群走到院門口,左右一分,讓出中間一條道。
一個瘦高個兒從後面邁著步子走出來。沒穿太監服,腰間繫著根紅帶子,左手指上套著個翡翠扳指。臉白淨,下巴颳得發青,走起路來步子又輕又穩,鞋尖先著地,一點動靜都沒有。
趙鐵柱臉色一下子白了:「城南崔檔頭……通脈境後期。」
崔檔頭站在門檻外面,拿拇指蹭了蹭扳指,目光慢悠悠掃過院子裡的破牆、爛鍋、十幾個衣衫不整的錦衣衛,嘴角彎了一下。
「喲,周百戶。」聲音不尖,壓得低低的,帶著笑,「您這院子,比上回又塌了一塊。」
周山嶽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慢慢收攏,攥了一下,又鬆開。
「崔安,有話說,有屁放。」
崔安掩著嘴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輕,像是怕吵著誰似的:「周百戶還是這麼粗魯。」
他往前邁了一步,鞋尖在黃土上點了兩下,身後三十幾號人跟著壓了一步,刀鞘磕在腿側,一片整齊的金屬撞擊聲。
「我來做什麼,你不會不清楚吧?」崔安把手放下來,眼睛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鐵柱身後的顧臨身上,停了一停,「我今天來,就一件事——把姓顧的帶走。」
顧臨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趙鐵柱的嘴唇抿得發白,身子微微一動,把顧臨擋在了身後。
其他人都縮著脖子,沒人敢說話。
「周百戶,」崔安把目光收回來,語氣裡帶著商量的意思,「您是個明白人。人我帶走,這事就算完了。您要是不讓——」
他嘆了口氣,像是很為難:「平時您是強,可現在——您這身子骨,再折騰一回,怕是連椅子都坐不住了。」
周山嶽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膝蓋微微晃了一下,硬是穩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崔安。」
「嗯?」
「平時在我面前連口大氣都不敢出。」周山嶽的聲音沙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磨,「怎麼?看老子受傷了,現在說話都硬了?」
崔安臉上的笑淡了一層。
他腳下微微一錯,身形一晃,再出現時,已經一根手指頭點在周山嶽肩窩上。
輕輕一推。
周山嶽身子晃了晃,臉色一陣潮紅,往後退了半步,硬撐著沒倒。
「您瞧瞧,」崔安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我還沒使勁呢。」
「你放肆!」
一個聲音從人群最邊上傳過來。
王二從人群最邊上站了出來。他兩條腿在抖,嗓子也在抖,可還是往前邁了一步。
「我龍門鎮錦衣衛再怎麼落魄——」
「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檔頭,在一個百戶所里撒野。」
「你這是以下犯上。」
院子裡靜了一瞬。
接著便是抽刀的聲音。
其他人都抽出了繡春刀,梗著脖子。
顧臨看了王二一眼。
這小子,臉上還有著燒灰,手都嚇抖了還往前站。
這些人,骨頭還沒斷。
崔安頓了頓,轉過頭,目光落在王二身上,嘴角翹了起來:「你叫什麼?」
「王……王二。」
「王二。」崔安點了點頭,回頭沖身後的人彎了彎嘴角,「錦衣衛現在連燒火的都拉出來湊數了。」
他身後的番子笑成一片。
王二的臉漲紅了,嘴張了張——
崔安臉一沉,身子一動已經消失了。
周山嶽臉色大變,身子剛動,胸口的傷勢就扯得他慢了半拍。
崔安再次出現時,已經到了王二面前,一掌拍了過去。
「你敢!」
周山嶽大聲吼道,跟著飛掠過去。
王二已經嚇傻了,掌風吹得他臉都變了形。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有的已經閉眼偏過頭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王二死定了的時候。
崔安的手掌突然硬生生停在王二頭頂三寸。
一隻手握住了崔安的手腕。
是顧臨!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
周山嶽衝到一半,硬生生收住腳步。
崔安臉色一變。
「你……」
顧臨虎口一震,手臂微微一沉。
他嘴角微翹。
通脈境力道,確實不輕。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扣住崔安手腕猛地往懷裡一帶,右拳順著中線轟出,結結實實砸在崔安胸口。
「嘭!」
崔安整個人倒飛出去,連撞翻兩名番子,踉蹌四五步才勉強站穩,喉頭一甜,一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十幾個番子齊刷刷拔刀。
「唰——」
院裡十幾個錦衣衛也跟著攥緊了刀柄,趙鐵柱一步跨到顧臨側前方。
崔安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抬起手,止住了身後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麻的手腕,又抬起頭,死死盯著顧臨,眼神頭一次沒了笑意。
「你是誰?」
「我是誰,你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嗎?」顧臨微微一笑,「你不就是來帶我走的嗎?現在倒是裝了起來。」
「你真敢跟我東廠的人作對?」崔安臉色陰沉。
「你再逼逼信不信我現在砍了你?」顧臨微微一笑,盯著他,手搭在了刀把上。
「你……」崔安盯著他的手,喘了口氣,轉頭看向周山嶽,一字一頓,「你可知道,今天他的所作所為,會為這百戶所招來什麼後……」
他話沒說完。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嘚嘚嘚嘚,由遠及近,又快又密。
崔安臉色一變,生生咽下了後面的話。
馬蹄聲在院門外停住,緊接著是靴子落地的聲音,一串一串,整齊得很。
「龍門鎮百戶所,周山嶽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