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驗屍


  前院的右邊房間。

  那頭百年妖狼的乾屍在裡面躺了一天一夜,妖氣還沒散乾淨,湊近了仍能聞到一股熏人的腥臊。

  齊大罡提著一把短刀圍著屍體轉了兩圈。

  他身邊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容冷峻,腰間掛著個總旗腰牌,叫鄭虎,正拿著冊子幫書吏核對記錄。

  隨行的書吏捧著紙筆站在旁邊,筆尖蘸飽了墨,等著記錄。

  王二、趙鐵柱跟縣裡來的幾個錦衣衛小旗都在外面,伸長了脖子看。

  周山嶽裹著件舊披風靠在門框上,臉色白得嚇人,卻非要出來盯著。

  顧臨站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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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大罡先掰開狼嘴看了看牙口,又蹲下身,看了看頸下的傷口,又用短刀挑開妖狼肩胛處的一塊皮毛。

  皮肉底下,一塊舊傷翻卷著,早就結了黑痂。

  「這傷不是你們造成的。」齊大罡說,「痂都老了,少說十天半月。咬它的東西,牙口比它自己還大一圈。」

  「你們遇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受了重傷。」

  門外趙鐵柱伸著脖子往裡瞅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比百年妖物牙口還大的……那得是什麼玩意兒?」

  齊大罡沒答。鄭虎抬起頭,皺著眉道:「大人,這傷……不像是妖物之間尋常爭鬥留下的。」

  齊大罡點了點頭,又挑開幾處皮肉,眉頭越皺越緊。

  「還有一處比較奇怪。」他指著切口,「你們看,這畜生的妖血凝成黑塊,掰都掰不開,亂成一團。書吏,一併記上——妖血凝而不散,筋脈扭曲,瞳孔也縮得厲害,這畜生死前一直處在驚懼之中,少說也有好幾天了。」

  「驚懼好些天……」書吏邊記邊嘀咕,「什麼東西能把百年妖物嚇成這樣?」

  齊大罡沉著臉,身體透出股氣勢,短刀刀芒微微發亮,刃口抵住皮肉頓了頓,才「嗤」的一聲劃開,一路往下,剖開它的胃袋。

  胃裡空空如也,只有一攤酸水。

  「空著肚子。」齊大罡站起身,皺起了眉,「一頭百年妖物,帶著舊傷,空著肚子,跑出黑風道口——書吏,照實記。」

  書吏的筆尖沙沙地動。

  齊大罡沉默了一下,又問:「那幾個弟兄的遺體呢?」

  「已經收殮了,在後院停著。」周山嶽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想著等你們驗收後,用這畜生的屍體換成錢給他們家做撫恤,正好你這次送來的糧餉,我打算先挪出一部分,把這事先辦了。」

  齊大罡點了點頭:「應該的。撫恤的事你看著辦,差多少回頭報個數給我。」

  周山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狼妖屍體上:「看來它不是出來覓食的。」

  「對,應該是在逃命。」齊大罡接了一句。

  院子裡靜了一瞬。

  「百年妖物劃地稱王,自己的山頭就是它的窩,餓死都不會跑遠。」周山嶽撐著門框,一字一字道,「能把它嚇得棄巢逃命的——會是什麼東西?」

  王二縮了縮脖子,聲音發虛:「會不會是……千年大妖?」

  這幾個字一出口,外面的人齊齊退開半步,臉都白了。

  院子裡沒人接話。

  齊大罡皺著眉,半晌才開口:「這事得往上報。」

  「報給誰?」周山嶽嗤了一聲,「鎮魔衛?城北那幫人眼裡只有妖核生意,從不管這些閒事,報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那總不能不管。」齊大罡臉色難看。

  周山嶽撐著門框緩了口氣:「不管?妖物從黑風嶺衝下來,先死的是誰?鎮魔衛城北有牆有陣,東廠城南有精鋼刀軟甲,咱們城西有什麼?十幾個鍛體境,擋得住百年妖物?」

  院子裡沒人說話了。

  周山嶽緩了緩,又道:「擋不住,就不能等它們衝下來。得進去查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把它們逼出來的。」

  齊大罡皺著眉:「查清楚?誰去查?我得回縣城復命,你又傷成這樣,所里剩下的人進深山就是送口糧。」

  院子裡沒人說話。

  「我去。」

  顧臨開口了。

  滿院子的人都看了過來。

  其實不是他要逞能,顧臨心裡早算過帳。第四次破限要三千點,他身上只剩四百出頭。深山裡妖物多,殺一頭便有一頭的本源點進帳,運氣好碰到個百年妖物,還能借妖血補升級後的虧空。這活兒對別人是送命,對他,卻是難得的進境機會。就算真遇到什麼危險,以他現在的速度,未必逃不掉。更何況還能積累功勞,對日後晉升也有好處。

  「你去?」周山嶽眉頭擰成個疙瘩,「黑風嶺深處不是道口,百年妖物都可能不止一頭。」

  「周大人,顧總旗他——」趙鐵柱嘴快,禿嚕了出來,「他破限兩次了!實力比通脈境只強不弱!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去確實太險,要不讓我們幾個跟著?真有危險,起碼能跑回來報信!」

  「破限兩次?!」

  齊大罡猛地轉過頭,把顧臨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像是頭一回見他。

  「黑風嶺上我親眼所見。」周山嶽點頭,「氣血沖刷,皮肉泛光,硬生生崩斷百年妖物的獠牙,錯不了。」

  「好傢夥。」齊大罡咂了下嘴,「你看著才多大?鍛體破限兩次,這要擱在京城,世家大族得搶破頭。難怪崔安一掌討不著好。」

  周山嶽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稀稀拉拉的人,忽然開口:「你現在是總旗了。按編制,總旗下轄五個小旗,每小旗十名校尉。可咱們所滿打滿算也就十幾個人,除了我,剩下都歸你調遣。要不你就都帶過去,讓他們在外圍策應。」

  顧臨往外看了看,搖了搖頭:「齊百戶送了糧餉來,正好把陣亡弟兄的後事料理了。剩下的弟兄留在所里,把院牆修一修,門面先立起來。我一個人進山,目標小,跑得快,反倒靈活。」

  周山嶽盯著他看了兩息,沒再勸:「行。一天,無論結果如何,必須回來。」

  「明白,事不宜遲,那屬下現在就去。」顧臨開口。

  「那就這麼定。」齊大罡點了點頭,對著周山嶽說道,「屍體我帶回縣城,到時候算成銀子,我讓人跟藥一起送過來。顧臨一天不回,立馬發信給我。」

  「嗯。」周山嶽點點頭,看向顧臨。

  「黑風嶺我去過三回。」周山嶽聲音不高,「過了黑風道口,往裡二十里是亂石坡,妖物最多;再往裡是迷魂谷,霧大,跟著獸道走,別走直線,直線全是斷崖。」

  他喘了口氣,盯著顧臨:「記住,你是去查,不是去拼命。查清是什麼東西就跑,別惹它。」

  「明白。」

  「速去速回,回來我請你喝酒。」周山嶽擺了擺手。

  顧臨向眾人告退,回屋收拾:水囊,肉乾,火摺子,一柄防身的匕首。齊大罡帶來的嶄新繡春刀在腰上掛好。

  何小天跟進來,往他包袱里塞了兩個紙包:「顧總旗,這包是止血的藥粉,這包是驅蛇蟲的,深山裡用得著。」

  「行。」顧臨揉了揉他的腦袋,「謝了,以後就叫顧大哥。」

  「哎,顧大哥。」何小天開心地點了點頭。

  顧臨剛出屋,就看見趙鐵柱他們都在門口,眾人滿臉擔心。

  「總旗,您千萬小心……」

  「放心。」

  他把刀掛正,緊了緊包袱,大步朝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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