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峰門口的三十七個人
第二天辰時,張志超在峰頂數人。
數了一遍,三十七。又數了一遍,還是三十七。第三遍數到一半,他把手按在了劍柄上。
山門下那條石道上,青崖峰的青衣弟子站成三排。第一排十二個,第二排十二個,第三排十三個,站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有人排過。
「不會飛的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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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徒弟撐門面的峰主。」
「三個月後要撤峰的峰主。」
三句話,輪著喊。喊到第七遍,聲音已經齊了,像唱。
草廬里,徐硯正在喝粥。
粥是周淼熬的。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熬成了一鍋漿糊,勺插進去能立住。
「師尊。」周淼站在門口,臉白得像紙,「大師兄在屋頂上,劍已經出了三寸。」
「三寸。」徐硯把勺子拔出來,「出了三寸他還能推回去,出到七寸就收不住了。」
「那怎麼辦。」
「先吃飯。」徐硯說,「糊了也是糧食。」
他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才問:「幾個人。」
「三十七。」
「韓遂來了沒有。」
周淼想了想:「沒有。我看了三遍,都是弟子服,沒有峰主的袍子。」
徐硯點點頭。
韓遂沒來。韓遂要的是這些話傳出去,不是這些話被人看見是他說的。三十七個弟子堵門,他一句「弟子年輕氣盛,我管不住」,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這個手法不新鮮。徐硯當年在路邊要飯的時候見過更狠的:有人往他碗裡扔石頭,扔完還要說一句「我這是替天行道」。
「師尊,我去。」張志超從門外進來,白袍下擺帶著風,「三十七個人,我一個都不殺,我把他們的劍全折了,扔回青崖峰門口。」
「你去,八百。」
「我不在乎八百。」
「我在乎。」徐硯說,「你昨天答應我忍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張志超站在那兒,胸口起伏了兩下,把話咽了回去。
徐硯站起來,拍了拍道袍。
「我去。」
「師尊。」張志超攔在門口,「您下山,他們更要說。」
「他們說什麼。」
「說您連飛都不會,只能走著下來。」
「那正好。」徐硯說,「讓他們說。」
他把袖子理平,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張志超的劍。
「你在這兒看著。劍出到七寸,我就扣你八百。」
「那我要是忍住了。」
「三千。」徐硯說,「三十七個人看著,三千。這回是真的三千。」
周淼追出來,抱著那本書站在台階上喊:「師尊,我跟您去。」
「你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你是聖女。」徐硯頭也沒回,「你一下山,他們罵的就不是我了,是渃水宗。罵我不要緊,罵渃水宗,掌教就得管。掌教一管,這件事就從三十七個人變成七十二峰。」
周淼停在三步台階上,沒再跟。
她把書抱緊了一點,小聲問:「那您要是打不過呢。」
「打不過就跑。」徐硯說,「跑不過就請客。」
「請客有用嗎。」
「有用。」徐硯說,「人只要坐下來吃了你的東西,就不太好意思再罵你。」
安穩峰的石階一共九百六十級。徐硯一級一級往下走。
第一排的青衣弟子先看見他,喊聲停了一下,接著喊得更響了。
走到第八百級,峰頂那道劍光亮了一下,滅了。
第二排的人往前擠了擠,第三排的伸著脖子看。
走到第六百級,劍又亮了一下,比剛才長。喊聲開始散。
走到第四百級,只剩零星的幾句。
走到第三百級,劍亮第三次,這回劍身出了六寸,停住,久到徐硯在心裡數到三十,才看見它落回去。
他知道那是什麼。張志超在屋頂上,把劍拔出來,又推回去。拔一次,推一次。
走到第一百級,山門口徹底靜了。
三十七個人看著他。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鞋底沾著泥、連御劍都不會的中年人,從九百六十級台階上一級一級走下來,走到他們面前,站定。
徐硯笑了笑。
「來都來了。」他說,「進去坐坐?」
沒人說話。
「我們食堂今天燉的蛟龍肉。」他往山上指了指,「掌教師兄上回賞的,還剩半鍋。三十七個人,一人一勺,夠了。」
第一排最左邊那個弟子,腳往後退了半步。
「怎麼,不敢進。」徐硯說,「怕我下毒?」
「十一師叔。」站在中間那個領頭的拱了拱手,聲音有點緊,「弟子們不是來找您麻煩的,弟子們只是替韓師叔抱不平。」
「抱不平好。」徐硯點點頭,「抱不平的都進來,邊吃邊說。我這個人最好說話,你們罵我廢物,我認。罵完了,肉得吃。」
「弟子就在這兒說。」領頭的說。
「就在這兒說也行。」徐硯說,「不過站久了腿疼。我這人爬了一輩子台階,最知道腿疼是什麼滋味。」
他往旁邊讓了讓,讓出半個門。
「門就這麼大。」他說,「我讓開了。誰想進,進。」
風從山門裡吹出來,帶著一點肉香。
三十七個人站著,誰也沒動。
山門裡面是安穩峰的地界。破宵宗門規第九條:外峰弟子入他峰地界,須得峰主允許,入內尋釁者,以闖峰論。這條規矩,三十七個人都知道。
徐硯心裡算得很清楚。他們要是進來,就是闖峰。闖峰要報,報上去掌教問一句誰讓弟子去的,韓遂就得答。韓遂答不出來,這三十七個人就要挨罰,罰的還是青崖峰的名聲。
他要的從來不是打贏這三十七個人。他要的是這三十七個人自己站在門外面,誰也不敢先邁那一步。
一步都不敢邁的人,回去會怎麼說?會說安穩峰的門是開著的,是咱們自己沒敢進。
這比打斷三十七條腿有用。
過了大概十息,第一排最右邊那個弟子把手裡的劍換到左手,往後退了半步。他旁邊的跟著退了半步。第一排退完,第二排退,第三排退得最快。
退到第三十步,領頭的那個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徐硯的腳。
鞋是布鞋,鞋幫上有一道泥,泥還沒幹。
「十一師叔。」他說,「您剛才下來,是一級一級走下來的?」
「不會飛。」徐硯說。
「那您還敢一個人下來。」
「我這兒有肉。」徐硯說。
那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轉身走了。
三十七個人順著石道下山,走得比來時快。
徐硯站在門口,看他們走遠,抬手把門推上,只推了一半。
峰頂,張志超把宵光按回鞘里,手在劍柄上又按了一會兒,才鬆開。
叮。
「弟子張志超於三十七人圍門時按劍未拔,加三千。」
徐硯抬頭望了一眼峰頂。屋頂上重新只剩一個人盤腿坐著,劍橫在膝上。
叮。
「安穩峰峰主徐硯,三十七人圍門時徒步下山、當眾示弱、開門迎客,加五百。」
「五百。」徐硯愣了一下,「我也有?」
從他穿越到這地方,十二年了,帳上進的每一筆,都是別人替他掙的。這是頭一筆,是他自己掙的。
他站在半開的門裡,忽然有點想笑。
叮。
「弟子林慎初於三十七人圍門時掐訣未出手,加六十。」
徐硯回頭。
食堂門口站著林慎初,手裡端著一隻大勺,一臉憨厚,另只手藏在背後。
「老二。」徐硯說,「你那隻手在掐什麼。」
「沒掐什麼。」林慎初把兩隻手都擺到身前,「弟子在給師尊盛湯。」
「你掐的是傀儡訣。」徐硯說,「你打算讓哪一具傀儡從後山繞下來。」
林慎初臉上的憨厚紋路一絲沒動,只是眼睛往下垂了一點。
「師尊英明。」
「收回去。」徐硯說,「你要是出手,三十七個人里死一個,我這座峰今天就得改成墳。」
「弟子知錯了。」
「錯在哪兒。」
「錯在沒等師尊走遠。」
「滾去看肉。」
林慎初端著勺子回去了。
中午,張志超從峰頂下來,進門第一句:「師尊,您剛才怕不怕。」
「怕。」
「怕什麼。他們三十七個人,我一個能打他們全部。」
「我怕他們真進來。」徐硯說。
張志超愣住。
「他們要是真進來,我這一鍋肉就得給三十七個人分。」徐硯把帳本攤開,「那鍋肉我做了一夜。」
周淼在旁邊端著碗,小聲問:「師尊,那三千五百六十,記在哪裡。」
「記帳本的收入那一欄。」
「支出呢。」
「支出我另外教你。」徐硯說,「明天開始,你每天給我記一遍。」
他把這一筆寫上去:入三千,入五百,入六十。
寫完,在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事不可再有。」
張志超湊過去看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問:「師尊,這五個字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他們要是再來三十七個人,我不管你拔不拔劍,我先跑了。」
那天傍晚,七十二峰都在傳一句話:安穩峰的峰主,是走下來的。
傳到青崖峰的時候,這話已經變了三回。第一回說「他不敢飛」,第二回說「他不會飛」,第三回說「他走下來的,一級一級,走了九百六十級,臉都沒紅」。
第三回傳得最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