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聖女的第一本帳
第二天,徐硯把一本空白冊子放在周淼面前。
冊子是山上自己造的粗紙,邊上還帶著草梗,封皮上一個字也沒有。
「從今天起,你記帳。」
「記什麼。」周淼翻開一頁,紙是空的,「靈石?」
「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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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點也有帳?」
「什麼都有帳。」徐硯說,「一行一筆。左邊寫進,右邊寫出。進的那一筆要寫清是在幾個人面前進的,出的那一筆要寫清為什麼出。」
周淼把筆咬在嘴裡,想了想:「為什麼進的那一筆要寫幾個人。」
「因為價錢不一樣。」徐硯說,「四個人看見,二百。三十七個人看見,三千。同樣一件事,看的人越多越值錢。你把這層記明白了,以後遇上事,就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讓人看見。」
「那要是不想讓人看見呢。」
「那就一個人都別讓看見。」徐硯說,「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最便宜,也最貴。」
「最便宜怎麼還最貴。」
「便宜是因為不要錢。」徐硯說,「貴是因為沒人看著的時候,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麼。」
周淼沒聽懂,但她把這句話抄了下來。
「昨天那三千,你先記一遍。」
周淼提筆就寫:入三千,大師兄,峰頂,三十七人。
「錯了兩處。」
「哪兩處。」
「第一,入的不是三千。」徐硯把冊子推回去,「三千、五百、六十,三筆分開記,因為來路不同。一個是他忍住的,一個是我丟臉的,一個是老二沒出手的。三件事混成一筆,以後你自己都記不清哪天賺的是哪份錢。」
周淼把那一行劃掉,重新寫三行。
「第二處呢。」
「你沒寫為什麼。」
「寫什麼。」
「記一個『忍』字。」
周淼照著寫了一個字。
「為什麼是忍。」
「因為你大師兄那天沒拔劍。」徐硯說,「你要記住,帳上最貴的兩個字,就是忍和等。這兩個字一輩子能用很多回,別浪費在沒用的地方。」
周淼點點頭,把那一頁抄得整整齊齊。
「接著往下記。」徐硯說,「第四頁,那八百。」
「八百是扣的。」
「扣的也記。」
周淼寫:出八百,大師兄,峰頂,三十七人,御劍。
「又錯了一處。」
「哪一處。」
「外峰弟子三十七人,加上本峰四個,一共四十一人。」徐硯說,「帳要記實數,不能記整數。」
周淼把「三十七」劃掉,寫上「四十一」。
「還有。」徐硯說,「這八百不是花出去的,是賠出去的。」
「賠和花有什麼不一樣。」
「花是我願意給的。」徐硯說,「賠是我不想給、但已經沒了的。這兩樣記在同一欄,到年底你就分不清哪筆是買來的,哪筆是丟掉的。」
周淼想了一會兒,在「出」字後面添了兩個字:賠。
「師尊。」她抬頭,「那您這十二年,賠出去多少。」
「沒算過。」
「為什麼不記。」
「記了會心疼。」徐硯說,「心疼的時候人會做傻事。」
抄到第三頁,她停了。
第三頁最上面有一行字,墨色發褐,筆跡很舊,寫得很小。
三月十七,要飯,得三文。
「師尊,這是什麼。」
「第一筆帳。」
「您要飯要來的三文?」
「要來的。」徐硯說,「那天我在城門口坐了六個時辰。」
周淼抬頭看他。
她見過師尊上課時笑眯眯的樣子,見過他算帳時眼睛發亮的樣子,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六個時辰,一共三個人給。」徐硯說,「一個賣炭的老頭給了兩文,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怕我死在那兒。一個小孩給了一文,給完就跑,跑了兩步又回來,把手裡半塊餅掰了一半給我。」
「那半塊餅您記了嗎。」
「記了。」徐硯說,「記在『沒算進帳』那一欄。」
「還有這一欄?」
「有。」徐硯說,「這世上有些東西進不了帳。進不了帳的,我單獨記著。」
周淼低下頭,把那一行抄下來,抄得很慢,抄完在底下畫了一道線。
「現在算支出。」徐硯說。
「怎麼算。」
「我每月要燒五百點,維持峰主威壓。不燒,太上那套歸元境的架子就散,全宗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個凡人。」
周淼開始算。
五百乘十二是六千。六千乘十二是七萬二。
她算到一半停了,指頭在紙上點了點,又算了一遍,這回算得更慢,一個數一個數往上加。
算完,她抬頭。
「師尊。」
「嗯。」
「您是不是很窮。」
「是。」徐硯答得很乾脆。
草廬里安靜了一會兒。
周淼把手裡的筆放下。
她是渃水宗送來的聖女,上山的時候帶了兩箱行李,一箱衣裳,一箱丹藥。她從小到大沒算過自己有多少靈石,因為不用算,從來都夠。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本冊子。
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著,翻到中間能看見幾處水漬,是很早以前淋過雨留下的。
一座峰的峰主,全部家當就是這一本。
「七萬二。」周淼小聲說,「十二年。」
「十二年。」徐硯說,「從我要飯那天到今天,十二年。」
「那您現在還剩多少。」
「九萬二千零七十八。」
周淼把這兩個數寫在紙上,一個在上,一個在下,看了很久。
九萬二,減去七萬二,還剩兩萬。
「那要是遇上急事呢。」
「所以要記。」徐硯說。
周淼忽然抬頭:「師尊,我這個聖女,一年有多少供奉。」
「三千靈石。」
「三千靈石能換多少苟點。」
「換不了。」徐硯說,「我這本帳只認苟點。」
「那我豈不是很富,您豈不是很窮。」
「你這話說得不對。」徐硯說,「你一年三千靈石,那是渃水宗給的。你結不了丹,那些靈石你一塊也花不出去。你抱著兩箱丹藥抱一輩子,也就是個築基九境。」
周淼低下頭。
「我窮,是因為我只有這一本帳。」徐硯說,「你富,是因為你的帳在別人手裡。」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沒打算說這麼重的話。他原本想說的是「你富有什麼用,反正你也用不上」。
周淼沒接話,低頭在紙上畫圈。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師尊,那您為什麼不多收幾個徒弟。多收一個就多一本帳。」
「養一個徒弟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沒算過。」
「我給你算。」徐硯伸出手指,「一個徒弟一天吃三頓,一頓兩碗飯,一個月六十碗。飯堂的米是宗里撥的,不花我的。可他練劍,劍要磨,磨劍要靈石粉,一個月三塊。他下山要路費。他惹了事,我還得賠。」
「那能賺多少。」
「看人。」徐硯說,「你大師兄運氣好的時候一天替我賺一百,運氣不好一天賠八百。你二師兄一天三十,穩。你一天二十,剛進門。」
「一個月能有多少。」
「三筆加起來不到兩千。」徐硯說,「兩千點,夠撐四個月威壓。四個月以後,我還得再想四個月的辦法。」
「所以您不是不想多收。」周淼說,「是養不起。」
「養得起也教不過來。」徐硯說,「十個人十個腦袋,我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教不明白,他們出去就是十張嘴,替我招十場禍。」
周淼把這幾句也記下來了。
「記這個做什麼。」
「以後我要是當了峰主,用得上。」
徐硯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記下來。」他說,「七萬二,畫個圈。」
周淼照著畫了一個圈。
「圈邊上寫什麼。」
「寫『要緊』。」
周淼寫完,筆尖又往下走了一寸,添了三個字。
徐硯低頭看。
她寫的是「師尊要緊」。
叮。
「聖女周淼因算出峰主十二年支出、主動代記帳目,苟點加二十。」
徐硯看了一眼那行字。
二十點。
她這一道題做對了,只值二十點。可她剛才算出來的那個七萬二,能讓一個人十二年不敢生病。
他把冊子合上,遞給周淼。
「從明天起,每天記一遍,記完給我看。」
「記到什麼時候。」
「記到我不用再記。」
那天夜裡,周淼在自己屋裡把那本冊子從頭翻到尾。
翻到最後,她看見扉頁背面還夾著一行更小的字,是徐硯的筆跡。
「給餅的那個小孩,沒留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一個小孩掰了一半餅給他,他記了十二年。
她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記好的一頁送到徐硯桌上。
徐硯從頭看到尾,看到最後一行停了一下。
那一行是她自己添的,字寫得比別處小。
「入零。備註:師尊今日未虧。」
「這一行是誰讓你寫的。」
「我自己寫的。」周淼說,「您昨天沒賠。」
徐硯看了她一會兒,把冊子合上,還給她。
「以後每天寫這一行。」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有人告訴我,我哪天沒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