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師尊,太上搬來了
第二天一早,徐硯在草廬門口看見三件行李。
一張竹榻,一口鐵鍋,一隻木箱。
太上坐在竹榻上,沖他招手。
「我搬來住。」
「師父,您住主峰,主峰有三十六間屋子。」
「主峰離你太遠。」太上說,「我盯著你,得近一點。」
「盯著我做什麼。」
「盯著你丟不丟我的臉。」
徐硯試著攔。
「安穩峰沒有空屋子。」
太上拍了拍身下的竹榻:「我睡這個。」
「安穩峰沒有廚子。」
太上指了指腳邊的鐵鍋:「我自己做。」
「安穩峰有三個逆徒。」
「我就是來看他們的。」
徐硯讓開了路。
竹榻抬進草廬西邊那間空屋,太上嫌遠,讓人又抬到徐硯房門口。
「師父,這是我屋門口。」
「我知道。」太上說,「我睡這兒,你出門我就知道。」
「您知道我出門做什麼。」
「知道你去哪兒就夠了。」
鐵鍋掛在食堂後牆。太上自己生火,自己燒水,煮了一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煮了兩個時辰,鍋底糊成一片黑。
周淼端著碗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太上,您煮的是什麼。」
「粥。」
「粥怎麼是黑的。」
「因為我放了三百年沒洗的米。」
周淼把碗放下,往後退了三步。
木箱放在床頭,徐硯要替他收拾,太上擺手:「不用,我自己來。」
說完他就躺下了,一直躺到傍晚,也沒起來收拾。
一上午,全峰都變了樣。
張志超上了三次屋頂,三次都在爬到最後兩級的時候聽見一聲咳嗽,又退回來。
第一次他以為是風吹的。第二次他站在屋頂邊上,看見西邊屋裡那位老人正對著他喝茶。第三次他乾脆扛著蒲團進了屋,坐在門背後打坐,坐了一個上午,把蒲團坐出一個坑。
「師尊。」他隔著門喊,「太上是不是不讓我上屋頂。」
「你自己去問。」
張志超去了。
回來的時候臉色很怪。
「他說,劍光晃眼,他睡不著。」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白天練。」
「他說什麼。」
「他說他白天也睡。」
張志超從此只在自己屋裡練劍,劍不出鞘,只在鞘里推來推去。
下午他忍不住,又去了一趟。
「太上。」
「說。」
「我這劍有多快,您知道嗎。」
「多快。」
「同輩里沒人接得住三劍。」
太上睜開一隻眼。
「那你剛才為什麼拔不出來。」
張志超站在那兒,臉從脖子紅到耳朵。
「劍快。」太上把眼閉上,「可你拔劍的時候,全峰都知道你要拔。你連自己什麼時候拔,都寫在臉上。」
張志超回去以後,在自己屋裡對著水盆練了半個時辰的「不寫在臉上」。
練完他照了照水盆,發現自己臉上寫得更清楚了。
林慎初那天中午端了一趟菜。
他端著湯從食堂出來,走到草廬門口,正好撞上太上出來曬太陽。
太上看了他一眼。
一眼。
湯灑了半碗在林慎初自己的鞋上。
「這孩子手抖。」太上說,「是累著了。」
「是。」林慎初低著頭,「弟子這幾日灶上活多。」
「灶上活多,心就散。」太上說,「心一散,手就抖。手一抖,端什麼都端不穩。」
林慎初的臉白了一層。
徐硯在旁邊聽得清楚。
太上說的每一個字都落在「累」上,沒有一個字落在「虛」上。可林慎初聽懂的不是「累」。
那天晚上,食堂的湯重做了一鍋。
林慎初蹲在灶前,一勺一勺地嘗。徐硯進去的時候,看見他面前擺著七隻碗,每隻碗裡的鹹淡都不一樣。
「你在做什麼。」
「太上今天說湯咸了。」
「他隨口說的。」
「他不是隨口說的。」林慎初說,「他說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徐硯沒再說話。
一個化神九境的魔門天驕,為了別人一句「湯咸了」,熬了七鍋湯。
他忽然明白太上為什麼要搬來。
不是為了盯著他,是為了盯著這四個人。
那天下午上課,周淼把椅子搬到最後一排,坐得筆直,眼睛睜得很大。
太上搬了張更小的凳子,坐在她後面。
「開始吧。」太上說。
「師父,這是我的課。」
「你講你的,我聽著。」
徐硯講了半炷香,講到「遇上事第一件事是數人頭」,太上在後排舉了手。
「十一。」他說,「我問一句。」
「您問。」
「罵你的人,要是你師叔呢。」
草廬里安靜了。
周淼回頭看,又轉回來,抓著筆等他。
「忍。」徐硯說。
「忍完呢。」
「忍完記帳。」
「記完呢。」
「記完等。」
太上點點頭,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還得記住他的臉。」
「為什麼。」
「因為你要等他哪一天站得比你低。」
徐硯愣了一下,把這句話寫在了黑板上。
周淼抄得飛快。
那一天,太上講得比徐硯多。
他講三百年前的事:哪一峰的人半夜搶了哪一峰的靈脈,怎麼搶的,搶完怎麼還回去的,還回去的時候怎麼讓對方欠下一句人情。
他講得很慢,一句一頓,可全峰四個人沒有一個打瞌睡。
連張志超都從門背後挪出來,坐在門檻上聽。
徐硯聽著聽著,忽然發現自己也坐直了。
講完,太上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遞給周淼。
「答三道。」
紙上寫著三個問題,字很小。
第一道:有人在你面前罵你的師尊,你師尊讓你忍,你忍了。第二天那人又來罵,你忍不忍。
第二道:你忍了三個月,那人當上了你師叔。你還忍不忍。
第三道:你忍了三年,那人死在你面前。你救不救。
周淼答得很快。
第一道忍,忍。第二道忍,忍。第三道救。
太上把紙拿回去,看了看,笑了。
「前兩道對,第三道錯。」
「錯在哪裡。」
「錯在你還沒死心。」太上說,「忍了三年的人,不該還想著救。」
周淼把這句話抄下來,抄完抬頭問:「那要是他真死在我面前呢。」
「那就讓他死。」太上說,「你轉身走,別回頭。」
「回頭會怎麼樣。」
「回頭你就白忍了三年。」
徐硯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這一道題他自己也該抄一遍。
叮。
「聖女周淼於太上授課時全程未瞌睡、記下三頁,苟點加二十。」
「弟子張志超於整日未上屋頂、劍未出鞘,加一百。」
「弟子林慎初於太上當面時未起疑心、未動分身,加六十。」
徐硯看著這三行字。
一天,一百八十點。
他算了一下:張志超要是天天不上屋頂,一天一百,九十天九千。
九千離十一萬還差得遠,可這是這一個月里最像樣的一筆進帳。
「太上搬來第一天,全峰進一百八十點。」他在帳本上寫,「開峰以來最多的一天。」
寫完他停了一下,把「最多的一天」五個字圈住,又在旁邊添了一句:
「原因是沒有人敢抬頭。」
夜裡吃飯,太上坐了主位,喝了兩碗自己煮的黑粥。
「十一。」
「嗯。」
「你今天這課講得差。」
「哪兒差。」
「你講的全是道理。」太上說,「道理講一次就夠了。講十次,徒弟就把它當話聽。」
「那該講什麼。」
「講數。」太上說,「人記不住道理,記得住數。」
徐硯把筷子放下來。
這一句話,他上輩子在講台上也說過。
夜裡,太上睡下了。
徐硯收拾那隻木箱。
箱裡東西少得可憐:兩件換洗的道袍,一隻缺了口的茶壺,一本冊子。
冊子壓在道袍底下,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著。
徐硯把冊子拿在手裡,先看封皮,再看側邊,最後翻過來看背面。
和他袖子裡那本,一模一樣。
紙是同一種粗紙,邊是同樣磨出來的毛邊,卷角在同一個位置,連封皮上那道被水泡過的痕跡都差不多。
他把自己那本從袖子裡摸出來,兩本並在一起,放在燈下。
徐硯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翻開太上那本的第一頁。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要飯,得三文。
筆跡不是他的。墨色更淡,筆畫更松,寫字的人手上有過舊傷,寫到「文」字最後一筆的時候抖了一下。
「別翻了。」
聲音從西邊那間屋裡傳出來,不高,也不慢。
徐硯轉過身。
太上側躺在竹榻上,眼睛沒睜。
「那本是我的。」
「師父。」徐硯站了一會兒,「您也記帳。」
「記了三百年。」
「記苟點?」
太上把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掌心朝上。
「拿來。」
徐硯把那本冊子放回他手裡。
太上塞進枕頭底下,拍了拍,把手縮回被子裡。
「睡吧。」
「師父,那本上第一頁為什麼和我第一頁一樣。」
「因為每個人第一頁都一樣。」太上打了個哈欠,「世上第一筆帳,都是從三文開始的。」
徐硯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那您那本,後面寫的什麼。」
「明天講。」
「明天您還要搶我的課?」
「你的課沒我的課值錢。」太上翻了個身,「睡吧。明天辰時,你先講半炷香,我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