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個不會說話的雜役
太上住到第三天,山門底下多了一個人。
那天早上徐硯下山,走到最下面一級台階,看見有個人蹲在那兒掃地。
掃得慢。一級台階掃七下,從左到右,一下壓著一下,掃完還要回頭看一遍。
台階上的泥是前幾天下雨積的,曬乾了,嵌在石縫裡。那人拿一根樹枝,一點一點往外摳,摳出來的泥堆成一小堆,堆在台階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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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硯往下又走了三十級,站在那兒看。
那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短褐,腳上沒鞋,腳背有一道舊疤,從腳踝一直劃到小趾。
掃完這一級,他往上走一級,接著掃。
徐硯看了半個時辰。
那人把掃出來的泥按顏色分成三堆:黑的一堆,黃的一堆,還有一堆混著落葉。
分完,他站起來,捧起黑的那堆,走到山門外十步,倒進溪溝里。回來的時候順手把溪邊兩塊沖歪的石頭擺正了。
擺完石頭,他重新蹲下,從第一級開始,又掃了一遍。
「餵。」
那人抬頭。
「你是哪一峰的。」
那人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
又點了點頭。
「你是啞的。」
那人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幾歲。」
那人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又彎下去兩根。
「三十五。」
點頭。
「從哪兒來。」
那人往南邊指了指。
「南邊。」
點頭。
「吃飯沒有。」
搖頭。
徐硯從袖子裡摸出半塊乾糧遞過去。
那人接了,沒有立刻吃,先把乾糧的邊看了看,又聞了一下,才咬了一口。
咬第二口的時候他停住了,把乾糧翻過來,指了指背面。
背面有一枚很淺的印,是食堂的記號。
「我們食堂的。」徐硯說,「昨天剩的。」
那人把剩下的半塊收進懷裡,沒有再吃。
徐硯沒再問,轉身往回走。
中午,林慎初端著碗出來,看見那人已經掃到第五百級。
「你從早上掃到現在?」
點頭。
「吃飯沒有。」
搖頭。
林慎初回食堂端了一碗飯出來。
那人接了,蹲在台階上吃完,把碗端到溪邊洗乾淨,倒扣著送回來。
從頭到尾沒出一個字。
「師尊。」林慎初回來跟徐硯說,「山下那個,是個啞巴。」
「你怎麼知道。」
「我問了七句,他點了七下頭。」
「七句里有一句是『你是啞的』。」
「是。」林慎初說,「他點頭點得比前六下慢。」
下午,周淼也下去了一趟。
她端著一碗糖水,蹲在那人旁邊,說了半炷香的話。
說她是從南域來的,說她結不了丹,說她以前也愛掃地,因為掃地的時候不用想事情。
那人一直掃,掃到她說「結不了丹」的時候,手裡的樹枝停了半下。
然後接著掃。
她說完了這些,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結不了丹是什麼意思嗎。」
那人手裡的樹枝停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比一個點頭該有的時間長得多,也軟得多。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周淼愣住了。
一個點頭可以是「知道」,也可以是「我知道,你別怕」。
她分不清是哪一種,可就在那一瞬間,她有點想哭。
周淼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
「師尊,他不會說話,可他聽得懂。」
「聽得懂的人才不說話。」徐硯說。
張志超是最後一個下去的。
他站在那人面前,手按在劍柄上。
「我問第三遍。你再不開口,我拔劍。」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張志超的手從劍柄上滑下來,滑得很慢,像被什麼東西按住往下壓。
「他看你一眼。」徐硯在樓上看得清楚,「你就把手放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張志超說。
他回屋以後把宵光擦了三遍。
第三遍擦到劍鞘的時候,手還在抖。
「師尊。」他從窗戶里探出頭,「那人剛才看我的時候,我腦子裡是空的。」
「空的好。」
「好什麼。」
「腦子空的時候不拔劍。」徐硯說,「腦子空的時候,手最老實。」
張志超把窗戶關上,在屋裡坐了很久。
傍晚,四個人在草廬門口坐成一排,說的是同一件事。
「來路不明。」張志超說,「不能留。」
「他掃得比誰都乾淨。」林慎初說。
「乾淨有什麼用。」
「乾淨說明他不急。」林慎初說,「一個急的人掃地,掃不乾淨。」
「那就更不能留。」張志超說,「不急的人,都有別的事要做。」
周淼小聲說:「他聽得懂我說話。」
「聽得懂就更不能留。」
徐硯一直沒開口,等他們都說完了,才問了一句:「你們誰見過一個人,掃一級台階掃七下。」
沒人答。
「我見過。」徐硯說,「就是今天早上那個。」
「七下怎麼了。」
「七下是數出來的。」徐硯說,「掃一級用不著數,一遍是掃,兩遍也是掃。掃三遍以上的人,是在做一件別的事,順便掃地。」
草廬門口靜了一會兒。
「那他做的是什麼別的事。」張志超問。
「不知道。」徐硯說,「不知道的事,留在身邊看得見,比扔出去好。扔出去,你就永遠看不見了。」
「那他要是半夜動手呢。」
「他動手,我先死。」徐硯說,「你們四個,誰跑得掉誰跑。」
張志超不說話了。
「收。」徐硯說。
太上在竹榻上翻了個身,扔過來一句:「這人掃地不喘氣。」
沒人把這句話當真。
第二天早上,徐硯又下山。
那人在第九百級。
徐硯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三步,忽然站住了。
面板彈出來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心裡響了一聲。
姓名:蘇寂。
修為:(空白)
評價:天下第一殺手。
徐硯在台階上站了大概十息。
十二年裡,他見過很多面板。張志超的面板一眼能看到底,林慎初的面板寫著「魔門內奸」,周淼的面板寫著「上古水帝轉世」。
修為那一欄空白的,他頭一回見。
系統看不透的人,他也沒見過第二個。
「蘇寂。」他說。
那人抬頭,眼神很平。不驚,不慌,也不裝著聽不懂。
點頭。
「你叫這個名字。」
點頭。
「你要留下。」
點頭。
「為什麼留下。」
那人抬起手裡的樹枝,又指了指腳下的台階。
徐硯看懂了。
因為台階髒。
「住哪兒。」
那人搖頭。
徐硯往山上指了指,指自己住的那間草廬旁邊。
「那兒有間空屋,以前放柴的。你去住。」
那人看了他一眼,很久。
然後點頭。
消息傳到峰上,全峰都不明白。
「師尊。」張志超堵在門口,「一個來路不明的啞巴,您讓他住您隔壁?」
「他掃得好。」
「他掃得好也不能住您隔壁。」
「那讓他住你屋裡。」
張志超閉嘴了。
林慎初在食堂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個背影走上來,一步一步,腳落下去沒有聲音。
「師尊。」他輕聲說,「這人走路沒聲音。」
「你走路也沒聲音。」徐硯說。
「弟子是練過。」
「他也是練過。」
第二天,峰上多了幾樣東西。
食堂那扇壞了半年的門修好了,合得上,關上以後沒有縫。
柴房裡那堆柴劈成一樣長,碼成一堵牆,最高的一排和最低的一排差不到一寸。
周淼的蒲團底下墊了一塊木板,坐上去不再硌腿。
徐硯問是誰做的。
沒人說話。
上樓的時候,徐硯經過西邊那間屋。
「師父。」
「嗯。」
「您白天說,這人掃地不喘氣。」
「說過。」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太上說,「人在動,就要喘氣。不喘氣的只有兩種,死人和練到不用喘的。」
「他屬於哪種。」
「你說呢。」
徐硯站在門口,半天沒問出下一句。
「要不要我把他趕走。」太上忽然問。
「不用。」
「為什麼。」
「他掃地掃得好。」
太上看了一眼這個徒弟,笑了一下,翻過身睡了。
晚飯後,徐硯翻帳本,把今天這一筆記上。
「收雜役一名,工錢無,管兩頓飯。」
寫完他算了算:一天兩碗飯,一個月六十碗,折成靈石不到半塊,一年六塊。
一個天下第一殺手,一年的工錢是六塊靈石。
他把筆尖按在紙上,忽然覺得這個數不太對。
不是太貴,是太便宜。
便宜到讓人心裡發慌。
那天晚上,徐硯坐在燈下等著。
往常這個時候,系統總會跳一下:誰多說了半句話,誰少露了一次臉,三個點、五個點、六十個點,一天下來總有個數。
這回一行都沒有。
不是忘了報,是報不出來。
他翻開帳本,在這筆後面添了兩個字。
未計。
寫完,他聽見隔壁。
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有呼吸,沒有翻身,沒有腳步,連木頭床板的響都沒有一聲。
他想起太上白天那句話,又想起那人兩天都掃到第五百級就停了。
第五百級往下是山門,往上是這間屋。
第五百級,正好是抬頭能看見他的位置。
徐硯把燈吹了。
那一夜他沒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