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下第一殺手在我家掃地
第二天早上,徐硯走到門口,台階已經掃好了。
掃得比昨天還乾淨。落葉攏成三小堆,堆在牆角,連牆根底下那層青苔都刮掉了一層。
徐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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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從這兒下去的時候,腳在濕石上滑了一下,扶了一把牆。
今天這一級的邊擦得很乾,連牆根那一小條水痕都沒了。
他沒說話。
山門下最下面那一級,那人正把樹枝上的泥刮乾淨,收進袖子裡。
徐硯回了屋,坐在燈下,把袖子裡的冊子攤開。
查一次十個點。
十個點,是他一天進帳的十分之一。這個月他一天最多進一百八十點,少的時候進二十。
十個點能做什麼。
夠燒兩天的峰主威壓。夠買六個苟道化身的一根手指。夠查半條周淼前世金丹的線索。
他把冊子翻到支出那一頁,在空白處畫了十個圈,一個一個點掉,點到第七個停了。
不是捨不得。
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十二年,他沒有為一件完全不知道的事花過錢。
凡是他花錢查的,都是已經猜到七八分、只差一個準信的。
這一回他連一分都沒猜到。
他算了三遍,把筆拿起來,又在紙上按了一下。
「查。」
叮。
「扣除十點,當前苟點九萬二千零六十八。」
面板重新彈出來,比昨天長。
姓名:蘇寂。
修為:(空白)
殺:一百四十七人。
名單往上滾,滾得很慢。
第一個名字他聽過,是南域一座城的城主,三年前滿門被殺,官府查了半年,結案寫著山匪。
第二個名字他也聽過,是西邊一個仙門的二長老,前年死在自家密室里,那個仙門說他是練功岔了氣。
第三個名字被塗掉了,塗得很厚,厚到紙背都透出黑來。
旁邊用更淡的墨補了一行小字:
破宵宗丹峰長老,三年前,閉關走火。
評價:天下第一殺手。
徐硯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丹峰那位長老閉關,說是走火入魔,死在自己洞府里。宗里辦了三天白事,掌教親自守靈,全宗上下都去了,他也在,還隨了兩斤蛟龍肉當份子。
原來不是走火。
徐硯把冊子合上,手放在桌面上,壓了一會兒。
第一反應是報官。
報給掌教,掌教派人來查,查出來,安穩峰乾淨,他乾淨,這樁事從此與他無關。
他往下想了一步。
掌教派人來查,全宗就都知道了:安穩峰藏了一個殺手,藏了三天,峰主還讓他住在自己隔壁。
那時候不用查,撤峰兩個字就夠用。
他甚至把走法都算好了。
從安穩峰到問道峰是一萬零八百級,走三個時辰。走到殿門口,冷飛白會迎他。掌教會問他為什麼來。他會說,弟子有一樁事,與丹峰有關。
這一段路他算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已經走過一遍。
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上一次走這一段路,是他一個人爬到殿門口議事,回來的時候帳上少了七百四十點。
那次他虧了七百四,什麼也沒換到。
再往下想一步。
蘇寂知道他會怎麼想。天下第一殺手在身邊蹲了三天,掃了三天台階,一定看得出來這個峰主有幾斤幾兩。
徐硯想到這裡,忽然有點想笑。
他從十二年前在城門口要飯起,見過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可憐他的,嫌棄他的,想從他碗裡搶東西的。
蘇寂的眼神里沒有這些。
蘇寂的眼神里什麼也沒有。就像在看他腳下那一級台階。
「那你還敢掃。」徐硯自言自語,「你知道我知道。」
他站起來,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一支筆,走到門口。
那人還在掃。
徐硯蹲下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遞過去。
「九百六十級,一天掃一遍,掃完去吃飯。」
蘇寂接了紙,看了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炭,在紙背面寫。
「好。」
他把紙遞迴來。
徐硯接過,又寫:「有人問你為什麼掃得這麼幹淨,你就點頭。」
蘇寂寫:「好。」
徐硯寫:「別人罵你,你也點頭。」
蘇寂寫:「好。」
徐硯又寫:「你吃什麼。」
蘇寂寫:「你們剩的。」
「一天睡幾個時辰。」
「兩個。」
「你怕什麼。」
這一回他寫得慢了些。
「怕吵。」
徐硯看著這兩個字,往後退了半步。
他把筆停了停。
「你的劍藏在哪兒。」
蘇寂接過紙,寫得很慢。
「我沒劍。」
徐硯看著這三個字。
「那你用什麼。」
蘇寂寫了一個字。
「手。」
徐硯想了想,又寫:「三條。」
「一,不出峰。二,不動手。三,不說話。」
蘇寂看著這三行,寫:「第四條。」
「什麼。」
「有人動你,我動手。」
徐硯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子,沒有回話。
停了一會兒,他又把紙拿出來,寫了一行。
「還有一件。我住的那一層,不用掃。」
蘇寂看著這一行,抬頭。
「我自己掃。」徐硯說。
蘇寂想了一會兒,在紙上寫:「為什麼。」
「因為那一層只有我一個人。」徐硯說,「你掃上來,我就知道你到哪兒了。」
蘇寂把這一行看了兩遍,寫:「好。」
風從山門那邊吹進來,把台階上剛攏好的落葉吹散了幾片。蘇寂站起來,走過去,一片一片撿回來,重新攏成堆。
徐硯看著他彎腰。
一個殺過一百四十七個人的人,正在給他撿落葉。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天在城門口坐著,有位路過的先生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可惜了」。
那時候他不懂可惜什麼。現在他有點懂了。
「蘇寂。」
那人抬頭。
「你知道我知道。」
點頭。
「你不走。」
搖頭。
「為什麼。」
蘇寂想了想,抬起手裡的樹枝,指了指腳下那一級台階。
還是那個答案。
因為台階髒。
徐硯回屋,把那張紙攤在桌上,看背面那幾行字。
字很小,筆畫乾淨,橫是橫,豎是豎,寫完一筆都不帶猶豫的。只有寫「我沒劍」那三個字的時候,第三個字收筆往下多拖了一點。
他把紙折好,和冊子放在一起。
出門的時候,周淼端著碗蹲在台階上等他。
「師尊。」
「嗯。」
「那個掃地的,是不是很貴。」
「貴。」
「多貴。」
「請不起。」徐硯說,「所以他現在只管飯。」
「那他為什麼願意留下。」
「不知道。」
周淼想了想:「會不會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在哪兒。」
徐硯停下腳步。
「這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周淼說,「我自己想的。我上山那天也是這麼想的。」
叮。
「安穩峰峰主徐硯查出長老死因、未報官、未揭破、未逐客、反以雜役之名留人,加三百。」
徐硯看了一眼。
三百。
一條長老的命,值三百點。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一個長老三百,那我這條命值多少。」
系統沒有回答。
連一聲「叮」都沒有。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還是沒有字。
十二年來,這是系統頭一回不回答他的問題。
他把這一筆記在帳上,寫在「入」那一欄,又在後面添了兩個字。
「暫記。」
寫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暫記」這兩個字他從來沒寫過。帳上的數,要麼進,要麼出,他記了十二年,沒有一筆是暫記的。
這一筆他不敢記死。
他把帳本合上,忽然發現自己今天做的事,一件都沒記進「入」那一欄。
查人,十點。
留人,零。
派活,零。
寫紙條,零。
夜裡他上到樓上,太上還沒睡。
「留了。」
「留了。」
「你知道他是誰。」
「知道。」
太上看他一眼,沒有問是什麼人。
「那你還留。」
「他掃地掃得好。」
「這個理由你今天說了第三遍。」太上說,「你每說一遍,我信一半。」
「您現在信幾分。」
「兩分。」太上躺回去,「剩下一分,看他哪天喘氣。」
夜裡他又聽見隔壁。
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躺在床上,想了三個答案。
第一個答案:蘇寂要殺的人在破宵宗,還沒殺完。
第二個答案:蘇寂要殺的人已經死了,他是來收尾的。
第三個答案:蘇寂沒打算殺誰,他只是需要一個能掃地的地方。
三個答案一個比一個更壞。
第二天早上,徐硯照舊走到門口。
台階掃好了,落葉攏成了三堆。
蘇寂蹲在最下面一級,手裡那張紙已經磨得起毛,他把紙遞上來。
徐硯接過來。
正面是他昨天寫的那些字。
背面多了三個字,是新寫的,墨很黑。
明天見。
徐硯看完,抬頭。
蘇寂也在看他。
那眼神還是什麼也沒有,可這一回,徐硯覺得裡頭有一點點像人的東西。
「明天見。」徐硯說。
蘇寂點頭,站起來,接著往上一級掃。
徐硯站在門口,把那張紙收進袖子,忽然想起太上那句沒人當真過的話。
這人掃地不喘氣。
他在破宵宗這十二年,從城門口到安穩峰,見過的人不算少。
不喘氣的人,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