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二峰的弟子又來踩場


  界碑是第三天上午抬上來的。

  十二個人,四個抬石頭,走九百六十級台階,邊走邊喊號子。

  號子喊得整齊,一級一頓,全峰都聽見了。

  張志超從屋裡出來,站在台階上看。

  「師尊。」

  「嗯。」

  「他們抬了一塊碑。」

  「看見了。」

  領頭的是韓遂的大弟子,姓趙,叫趙闊,化神六境,臉很乾淨,說話的時候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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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山門那塊空地上,先朝上拱了拱手。

  「安穩峰的十一師叔,弟子趙闊,奉家師之命,來借一條靈脈。」

  徐硯在樓上答:「借多少。」

  「不多。山門往下三百級,夠立一塊碑就行。」

  「立碑做什麼。」

  「立界碑。」趙闊說,「宗里有老規矩,靈脈在哪一峰的界內,就算哪一峰的。我們青崖峰算過,這一段,本來是兩家共的。」

  「還有一句。」他抬頭,笑得更好看了,「勘驗在即。安穩峰這一回,多半是要撤的。撤了以後這一段沒人管,碑不立,往後還得再吵一次。弟子這是替師叔省事。」

  那塊碑三尺高,一尺寬,青石,正面刻著兩個字。

  青崖。

  刻得很新,邊上的石屑還沒掃乾淨。

  拿尺的那個弟子蹲在碑前,拿銼的手在旁邊等著。

  林慎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山門口。

  「趙師兄。」他說,「界碑立在哪兒,靈脈就歸哪兒,這是宗里的規矩。可規矩還有一條:外峰弟子入他峰地界,須峰主允許。」

  「所以我們先來問。」趙闊說,「這不是正問著嗎。」

  「問是問。」林慎初說,「抬著碑問,就不算問。算抬進來。」

  趙闊笑了一下,沒接這句。

  他回頭朝那十二個人抬了抬下巴。

  十二個人散開,四個人守住碑的四角,其餘八個沿著山門站成一排,把路讓出一半,另一半堵死。

  張志超下樓的時候,手按在劍柄上。

  徐硯在樓上說了一句:「志超。」

  「師尊。」

  「你手往哪兒放,我在樓上都看得見。」

  張志超把手放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放上去。

  「師尊。」

  「嗯。」

  「我按著,不拔。」

  「按著也不許。」徐硯說,「你一按,他們就敢再往前一步。你手放下來,他們就得站在那兒想。」

  張志超把手徹底放下來了。

  他站在林慎初旁邊,兩隻手垂著,垂得筆直。

  周淼是最後一個下樓的。

  她穿著聖女那身白袍,走到碑前站定。

  「趙師兄。」她說,「我是渃水宗送上來的聖女,也是安穩峰的弟子。這半座山門讓給你們,往後我下山,要從你們的界裡過。」

  「聖女可以不走這條路。」趙闊說,「後山還有一條。」

  「後山那條繞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也不遠。」

  周淼抬起頭看著他。

  「趙師兄,你師父讓你來的時候,交待過一句話沒有。」

  「交待了。」

  「哪一句。」

  「說安穩峰的人不會還手。」趙闊說,「說他們只會記。」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在笑。

  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抬手一讓。

  那一讓是讓人讓路的姿勢,他讓周淼讓路。

  周淼沒讓。

  他的手就落在周淼肩上,推了一把。

  不重。周淼是築基九境,腳下踩的是剛抬上來的碑角。

  她退了半步,背撞在石碑上。

  咚的一聲。

  碑晃了一下,又立住了。

  山門口靜下來。

  樓上,徐硯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他看見周淼的額頭在碑角上磕了一下,磕出一道口子。

  血不多,很紅。

  周淼自己站直了。

  她沒哭,抬手抹了一下額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

  然後她對著趙闊說了一句話。

  「我記住了。」

  趙闊還在笑,可他笑得慢了半拍。

  「師尊。」張志超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很輕,「我忍不住了。」

  徐硯在樓上站了很久。

  「再忍一天。」他說。

  張志超沒拔劍。

  那塊碑,就立在了安穩峰的山門裡。

  叮。

  「弟子周淼於外峰弟子推搡之下未還手、未哭、未告狀,加二百。」

  「弟子林慎初於界碑之前未動分身、未起殺心,加一百。」

  徐硯看了一眼那兩行字。

  三百點。

  半座山門換三百點。

  他回屋把帳翻開,在「出」那一欄寫了一行。

  「出:山門三百級,作價零。」

  寫完他停了停,又添了半句。

  「作價零,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是我的。」

  趙闊走的時候,還回頭喊了一句。

  「十一師叔,碑上的字是我們刻的。師叔要是嫌不好看,可以自己再刻一遍。」

  徐硯在樓上答:「字挺好。」

  「那師叔往後多擔待。」

  「擔待。」徐硯說,「我這峰上的人,最會擔待。」

  十二個人抬著空槓子下去了,腳步比上來的時候輕。

  太上一直沒下樓。

  等人都走了,他在西邊屋裡說了一句。

  「碑立了就立了。」

  「師父。」

  「你少一塊石頭,多一個藉口。」太上說,「往後誰再問你為什麼不爭,你就說碑在那兒,你看著它。」

  「這也算理。」

  「這算帳。」太上說,「爭是打,不爭是記。你今天記了一筆,往後能翻十筆。」

  徐硯站在門口,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師父。」

  「嗯。」

  「您當年被人立過幾回碑。」

  「四回。」太上說,「三回我讓他們立了,一回我拔了劍。」

  「那一回後來怎麼樣。」

  「那一回我丟了六萬點。」太上說,「丟完,我三年沒下過樓。」

  徐硯沒接話。

  他終於知道太上為什麼肯搬來了。

  一個丟過命的人,才會盯著另一個還在算帳的人。

  林慎初站在山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很久。

  「師尊。」他回來的時候說,「他們這回是試。」

  「試什麼。」

  「試我們敢不敢動手。」

  「試出來了。」徐硯說,「不敢。」

  「那下一回他們試什麼。」

  徐硯沒答。

  那天下午,周淼坐在自己屋裡,對著銅鏡看額頭。

  口子不深,可破在臉上,白袍上沾了兩點紅。

  她把頭髮往旁邊梳,遮住那道口子,梳了三次才梳好。

  張志超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回屋把宵光抽出來,又插回去,抽出來,又插回去,一共七次。

  第七次插回去的時候,他對著劍鞘說了一句話。

  「再忍一天。」

  第二天早上,徐硯下樓,看見界碑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桌子,兩條凳子,桌上一本冊子,一支筆。

  「這是誰擺的。」

  「弟子。」林慎初說。

  「擺這兒做什麼。」

  「記帳。」林慎初說,「他們立碑用了四個人抬,八個人守,一共來了十二個人。這十二個人今天從我們山門過,明天再從我們山門過。他們每過一次,弟子就記一筆。」

  徐硯看了他一眼。

  「記這個做什麼。」

  「等他們自己算明白。」林慎初說,「一條路走三遍以上的人,會開始嫌煩。」

  徐硯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把冊子翻開看了看。

  第一頁寫著:三月十八,青崖峰十二人,抬碑上山,一次。

  第二頁寫著:三月十八,青崖峰十二人,空槓下山,一次。

  第三頁寫著:三月十八,青崖峰四人,回來取落下的銼刀,一次。

  徐硯笑了一下。

  「這本冊子記下去,能記多久。」

  「記到他們不來。」

  「他們要不來呢。」

  「那弟子就記到勘驗那天。」林慎初說,「勘驗那天他們要是還來,弟子就把這本冊子抱到殿上去。」

  徐硯把冊子合上,還給他。

  「老二。」

  「弟子在。」

  「你這十二年,就學了這一手。」

  「弟子覺得這一手最值錢。」林慎初說,「打人要用劍,記人只要筆。」

  周淼從台階上下來,額頭上貼著一小塊布。

  她走到碑前,站住,看了很久。

  「師尊。」她忽然問,「這塊石頭,值多少錢。」

  「石頭不值錢。」

  「那什麼值錢。」

  「上面那兩個字值錢。」徐硯說,「兩個字寫在這兒,往後來的人就都認這塊地是青崖峰的。地不值錢,認地的人值錢。」

  周淼點點頭。

  她抬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

  指尖從那個「崖」字上划過去,劃到碑角。

  碑角上還留著一點很淺的褐色。

  她把手指收回來,攥在袖子裡。

  「師尊,我想在這塊碑上,也刻兩個字。」

  「刻什麼。」

  「還沒想好。」周淼說,「等我記住了再刻。」

  徐硯看著她。

  「你要是刻不下,就先寫在紙上。」

  「寫到什麼時候。」

  「寫到你不生氣的那天。」

  周淼抬起頭:「師尊,我不生氣。」

  「不生氣的人,不會把手攥在袖子裡。」徐硯說。

  周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她的手還在裡面攥著。

  「我攥著,是因為我不想讓它抖。」

  「抖就抖。」徐硯說,「抖完了,字才刻得穩。」

  徐硯看著這個徒弟,看了很久。

  「刻吧。」他說,「刻在背面。正面讓他們看,背面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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