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啞仆那天晚上出了趟門


  錢七是在冷飛白走後的第二天早上,被發現說不出話的。

  伺候他的人端了粥進去,喊了三聲師兄,錢七張了嘴,沒有聲音。

  他把碗砸了。

  砸完他抓著自己的喉嚨,臉憋得發紫,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青崖峰請了藥峰的人來。

  藥峰那位在他喉嚨上摸了半天,又用了兩根針,最後搖頭。

  「氣脈完好,聲帶完好,丹也沒傷。」他說,「他該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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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為什麼不能說。」

  「不知道。」

  藥峰的人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這不是病。」

  韓遂聽完,把茶盞重重放在桌上。

  「不是病,那就是人。」

  「師父,查了。」

  「查出什麼。」

  「什麼都沒有。」趙闊說,「他屋裡沒有腳印,窗沒動,他身上沒有傷,連一根頭髮都沒少。」

  韓遂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就是有人進了他的屋,站在他面前,他連看都沒看見。」

  趙闊沒說話。

  「這話,你敢在外面說嗎。」

  「不敢。」

  「那就爛在肚子裡。」韓遂說,「從今天起,青崖峰的人晚上不許落單。」

  消息傳到安穩峰,是中午。

  徐硯正在食堂門口補那口裂鍋,手裡拿著鐵粉和膠。

  張志超把消息說完,等著他說話。

  徐硯把手裡的膠抹平,才抬起頭。

  「他啞了。」

  「啞了。」

  「查不出。」

  「查不出。」

  徐硯把鐵片按在縫上,壓了壓。

  「那就要扣點了。」

  「師尊,扣多少。」

  「不知道。」徐硯說,「我沒殺過人,不知道價。」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上樓,把帳本翻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

  「出:一萬。事由:師妹臉上五道印。」

  他在下面空出一段,提筆寫了三個字。

  「待扣。」

  寫完,他把筆放下,坐在那兒。

  他不是在想扣多少點。

  他是在想,那個每天掃一級台階七下的人,昨天晚上到底出沒出門。

  那天下午,他把蘇寂叫到樓下。

  他寫了一張紙條,推過去。

  「青崖峰那個打人的,啞了。」

  蘇寂看了,點頭。

  「跟你有關係嗎。」

  蘇寂看了他一眼,又點頭。

  徐硯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是。可看見這個點頭,他還是沉了一下。

  「我讓你不出峰、不動手、不說話。」他說,「你哪一條守了。」

  蘇寂低頭,在紙上寫。

  「不出峰,守。不說話,守。」

  「不動手呢。」

  「有人動你的人,我動手。這條是我添的。」

  徐硯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我當時沒駁。」

  「你沒駁,就是准了。」

  徐硯笑了,笑得有點苦。

  他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子。

  「行。」他說,「我准過。扣點扣我的。」

  昨夜裡,他一直沒睡。

  他坐在窗邊,把燈芯挑得很低,看著院子裡那條石板路。

  月亮很好,台階一級一級往下,白得像水。

  二更天的時候,隔壁的門開了。

  沒有聲音。

  門軸轉了,可一點聲都沒有。

  一個人影出來,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看月亮。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下走。

  他走的時候,腳下沒有聲音。

  一級,兩級,三級。

  徐硯數著,數到第九級就數不清了。

  他把窗子推開一條縫,風進來,桌上的紙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要不要叫住他。

  叫住了,就是攔。

  攔了,那第四條規定白添了。

  他把窗子關上,坐回去。

  那一夜他等了很久。

  等到快天亮,那個人影回來了。

  上台階的時候,腳下還是沒有聲音。

  走到第九級,他停了一下,抬手在袖子上蹭了蹭。

  徐硯看見了,那隻手上有水。

  是溪水。

  那天上午,系統響了。

  叮。

  「斷人聲三日,不取性命,未留名,未結因果,加二千。當前八萬八千零三十八。」

  徐硯手裡那支筆停在半空。

  他坐著沒動,坐了大概有一盞茶。

  「什麼叫未留名。」

  叮。

  「動手者未報名號,未留器物,未留氣機,受者不知何人。」

  「所以這算苟。」

  叮。

  「無憑據之事,不計張揚。」

  徐硯把筆放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讓他後背有點涼。

  這十二年,他一直以為這個系統在教他一件事:別讓人看見。

  現在他知道了,這個系統教的是另一件事。

  只要沒人看見,什麼都算。

  他把帳本翻到新的一頁,提筆寫。

  「收:二千。事由:不知道。」

  寫完,他在下面添了三個字。

  「不敢問。」

  中午,他把蘇寂叫來,又寫紙條。

  「你沒殺他。」

  蘇寂搖頭。

  「那你做了什麼。」

  蘇寂拿筆,寫了四個字。

  「按了一下。」

  「按哪兒。」

  「喉嚨下面。」

  「按一下,他三天說不出話。」

  蘇寂點頭。

  「三天以後呢。」

  「能說。」

  「會留下什麼。」

  蘇寂想了想,寫。

  「他會記得有人站在他面前,但他想不起那個人長什麼樣。」

  徐硯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你以前也這麼幹過。」

  蘇寂點頭。

  「幹過多少回。」

  他寫了兩個數。

  第一個數,他先寫了四十七。

  寫完看了徐硯一眼,把它劃掉,重寫了七。

  徐硯沒問為什麼改。

  他知道為什麼改。

  四十七是說真話,七是說給他聽的。

  「為什麼這次不殺。」

  蘇寂沒有寫字。

  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口補過的鍋,看了一眼門檻上那塊還沒扔的梨核。

  然後他低頭寫了三個字。

  「你說過,不出峰,不動手。」

  「可你動了。」

  「我沒殺。」蘇寂寫,「我動的是手,不是命。」

  徐硯把這張紙條壓在帳本里。

  他忽然覺得,這個啞巴比他所有會說話的人都會說話。

  那天下午,林慎初來找他。

  「師尊。」

  「嗯。」

  「是他做的。」

  「是。」

  林慎初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弟子想問一句。」

  「問。」

  「弟子藏了十二年,一個字都不敢露。」林慎初說,「他來了三個月,動一次手,全宗都不敢再上山。」

  「你想說什麼。」

  「弟子想說,我這十二年藏的意義,是什麼。」

  徐硯看著他。

  「你藏,是為了有一天不用藏。」他說,「他不藏,是因為他沒有要藏的人。」

  「那我們兩個,誰對。」

  「都對。」徐硯說,「你藏的那一天,是要殺人的那一天。他不藏,是因為他每天都在殺。」

  林慎初低下頭。

  「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弟子明白,我還得藏。」他說,「因為我藏的那一天,比他的貴。」

  第三天,錢七能開口了。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罵人,也不是喊師父。

  他說:「我什麼都沒看見。」

  屋裡的人都愣了。

  「誰來了。」

  「我沒看見。」

  「他什麼時候來的。」

  「我不知道。」

  「他長什麼樣。」

  錢七抓著喉嚨,臉又憋起來。

  「我說了,我什麼都沒看見。」

  韓遂站在門口,把這句話聽完,轉身就走。

  走到院子裡,他站住了。

  「從今天起。」他說,「青崖峰不許再有人去安穩峰那一帶。」

  趙闊抬頭:「師父,界碑還在那兒。」

  「碑在那兒,人別去。」韓遂說,「碑是石頭,石頭不會讓你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趙闊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從安穩峰下來時說的那句話。那句話是他師父說的:安穩峰最可怕的不是那個峰主,是那幾個徒弟。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得改一改。

  最可怕的是那個掃地的。

  徐硯這邊,帳上多了一筆,心裡多了一件事。

  他半夜睡不著,起來點燈,把那本冊子翻到第十二年的第一頁。

  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字很舊。

  「八月十九,上山,得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他看了一會兒,在旁邊填了一行新的。

  「第十三年,第一筆不是自己掙的。」

  寫完他把筆擱下,往後靠了靠。

  他一直在算這個系統給他的規矩。

  不出頭,不露面,不爭第一,別讓人看見。

  他以為這些規矩是拿來護人的。

  今天他發現,這些規矩也能拿來殺人。

  護人和殺人,用的是同一套道理。

  這個發現讓他坐了很久。

  後來他伸手,在帳上又添了一行,寫完自己看了一遍,覺得不妥,拿筆把它劃了。

  劃掉的那一行是:「若有一天我也這麼幹,誰來給我記。」

  劃完他在底下重新寫。

  「這一條,先記著。」

  第二天一早,他下樓的時候,蘇寂已經在掃台階。

  一級,七下。

  掃到第九級,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會兒。

  徐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蘇寂。」

  蘇寂回頭。

  「昨夜那趟,下回別去了。」

  蘇寂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

  「為什麼。」

  他走回來,在紙上寫字。

  「他打了你的人。」

  「打了我的人,我記他。」

  「記他,不夠。」

  「夠。」

  蘇寂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筆遞給徐硯。

  他在紙上寫了三個字,寫完放在徐硯手裡。

  「不夠的。」

  徐硯拿著那張紙條,站在峰門口,站了很久。

  太陽從那邊升起來,照在界碑上,把那個裂開的「崖」字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太上說的一句話。

  爭是打,不爭是記。

  他現在知道了,這話還有下半句。

  記,有時候也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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