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勘驗加碼:要驗實戰
沈執事來的時候,是個陰天。
他還是那身灰袍,手裡多了一張帖子。
帖子是硬黃紙,邊上壓著一道朱印。
「峰主,掌教讓我送來。」
徐硯接過來,翻開。
上面四行字,墨很濃。
「破宵宗十年勘驗,舊例三條。今安穩峰劍意驚山,諸峰上書,請依舊例加驗實戰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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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驗實戰,由掌教親驗。」
「三招。」
「三招之內不死,過。」
徐硯把帖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沈執事,這個舊例,有多少年沒用過了。」
「三百二十年。」沈執事說,「上回用,是問劍那一輩。」
「那一輩過了幾個。」
「一個。」
「其餘的呢。」
「其餘的都死在第三招。」沈執事說,「掌教是渡劫境,渡劫境出手,一招就是殺。所以這一項,從來不是比試。」
「是什麼。」
「是看你能不能不被他殺掉。」
徐硯把帖子放在案上,用手指按著那四行字。
「能不能不驗。」
「可以。」沈執事說,「撤峰。」
「還有別的路嗎。」
「有。」沈執事說,「峰主自己下山,去掌教面前說一句:安穩峰認輸,弟子併入他峰,峰主降為長老。」
「這兩條,我選第三條。」
沈執事抬起頭。
「還有第三條?」
「有。」徐硯說,「三招之內不死。」
沈執事看著他,看了很久。
「峰主,我來說句不該說的。」
「說。」
「三招之內不死,靠的不是境界。」沈執事說,「靠的是掌教願不願意留手。」
「掌教願意嗎。」
「不願意。」沈執事說,「掌教的道是斷,斷情斷念斷因果。他若留手,他自己那條道就破了。」
「那他一定會殺。」
「一定。」沈執事說,「所以這三招,峰主得自己撐。」
沈執事走了。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峰主,那帖子上的字,是掌教親手寫的。」
「我知道。」
「掌教三年沒親手寫過帖子。」
徐硯把門關上,回到案前,坐下。
他坐了很久,然後伸手,從柜子最下面把帳本抽出來。
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八萬八千零三十八。
他把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二十萬。」
寫完,他在下面劃了一道線,寫第二行。
「差十一萬一千九百六十二。」
第三行,他算了日子。
「兩個月,六十天,一天一千八百六十六。」
寫完他看著這三個數,看了很久。
一天一千二百三十五點。
十二年,他平均一天賺兩點。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叮。」
「宿主若問,答:掌教三招,以歸元之境撐之,需二十萬。」
「二十萬是一次性的價。」
「撐過去,不退。」
「撐不過去,不退。」
徐硯笑了。
「不退」這兩個字,寫得真像做生意。
他把冊子翻回前面,翻到那一頁。
「三個月,四筆大單。」
「三個月」那三個字已經被劃掉了,旁邊添了四個小字,字很小,他到現在也沒讀出是哪四個。
下面四行字還在。
第一筆,練劍的。
第二筆,裝老實的。
第三筆,結不了丹的。
第四筆,賴著不走的。
徐硯用手指一行一行點過去。
第一筆,練劍的。
張志超,化神境,十九歲,劍名宵光。
這一筆怎麼賺。
讓他出去打。打一場,圍觀三千人,進帳多少。
他算了算。
三千人看見,三萬點。
打一場就夠了。
可他把這個數算出來的時候,手停住了。
三千人看見的,不只是三萬點。
還有張志超這個名字。
名字傳出去,傳到哪裡。
傳到上界去。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叮。」
「宿主若問,答:名單一年一錄,錄則不可撤。」
徐硯把筆擱下。
第一筆算成了,可他不敢做。
第二筆,裝老實的。
林慎初,化神九境,藏了十二年,幽冥魔宗埋在這兒的釘子。
這一筆怎麼賺。
讓他露一手。露一手,全宗都知道安穩峰二師兄是化神九境,進帳能頂半年。
可露了,幽冥魔宗那邊就會來認人。
認了人,林慎初就得走。
走了,這四個人就剩三個。
「叮。」
「宿主若問,答:門人不可奪,亦不可失。」
「你這話說得輕巧。」徐硯說,「我不動他,他怎麼賺。」
系統沒答。
第三筆,結不了丹的。
周淼,築基九境,卡在那兒兩年,前世是水帝,金丹在南域的溟墟里。
這一筆怎麼賺。
她能賺的只有一樣:讓人知道她是聖女,讓人知道渃水宗一年供奉三千靈石。
知道了,就有人來搶。
搶了,她就要回南域去。
回去了,這一峰就少一個人。
「叮。」
「宿主若問,答:聖女之價,不在其身,在其名。」
「那她的名,值多少。」
「值三萬。」
「我不敢賣。」徐硯說。
系統又沒答。
第四筆,賴著不走的。
蘇寂。
這一筆,他連算都不敢算。
一個天下第一殺手,在他家掃地,一天兩碗飯,一個月六十碗,一年六塊靈石。
這一筆怎麼賺。
讓他出去殺一個人。
殺一個人,兩千點,未留名。
兩千點,離十一萬差得遠。
殺五十個人,才夠一萬。
五十個人,得殺到什麼時候。
他把筆在紙上點了兩下。
「叮。」
「宿主若問,答:此筆不可計。」
「為什麼。」
「計則留名,留名則不計。」
徐硯把筆扔了。
筆滾到地上,轉了兩圈,停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四筆大單,是同一個悖論。
要賺點,就得讓人看見。
讓人看見,就得付代價。
他這十二年賺的每一點,都是這個悖論里漏下來的渣。
現在他要十一萬。
十一萬,得從悖論的正中間掏。
掏得出來嗎。
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下樓,把四個人都叫到食堂。
鍋已經補好了,雖然補得不齊整,還能用。
四個人坐著,誰也沒說話。
徐硯把帖子放在桌上。
「掌教加了一項。」
張志超先拿起來看。
看完他抬起頭,臉有點白。
「三招。」
「三招。」
「掌教是渡劫境。」
「是。」
「那這三招,是讓弟子去接?」
「不是。」徐硯說,「是我去接。」
張志超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弟子去。」
「你接不住。」
「弟子接不住,弟子也去。」張志超說,「師尊是峰主,峰主死了,這一峰就散了。」
「你死了,這一峰也散。」
「不一樣。」張志超說,「弟子的命不值錢。」
徐硯看著他。
「你這句,比那一劍還貴。」
「師尊。」
「坐下。」
張志超站著沒動。
林慎初把他按下去。
「大師兄,聽師尊說完。」
徐硯把帳本翻到那一頁,轉過來,讓四個人看。
「八萬八。」他說,「要三招不死,得二十萬。」
「差十一萬二。」
周淼看著那個數,算了半天。
「師尊,一天要賺一千二。」
「對。」
「咱們峰一天賺多少。」
「昨天賺了六百。」徐硯說,「前天賺了兩千。」
「那也差得遠。」
「差得遠。」
食堂里靜下來。
外面有風吹過,鍋沿響了一聲。
「我算過了。」徐硯說,「四筆大單,一筆能成,就夠一半。」
「哪四筆。」林慎初問。
徐硯伸手指了指他。
「第一筆,練劍的。」
「第二筆,裝老實的。」
「第三筆,結不了丹的。」
「第四筆,賴著不走的。」
林慎初的臉沒動。
他知道自己被指到了。
「師尊。」他說,「第二筆,我不成。」
「我知道。」
「我要是成,我就得走。」
「我知道。」
「那你還算。」
「我算,是為了讓你知道,這一筆我算過,我最後沒用。」徐硯說,「你要記這個。」
林慎初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記下了。」
周淼舉了手。
「師尊,第三筆是我。」
「是。」
「我要是讓人知道我是聖女,渃水宗那邊就會來要人。」
「會。」
「那你還算。」
「我算,是為了讓你知道,這一筆我也算過。」徐硯說,「我最後也沒用。」
周淼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
「師尊。」
「嗯。」
「您算了四筆,四筆都不敢用。」
「對。」
「那十一萬從哪兒來。」
徐硯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那條台階。
台階一級一級往下,一直落到雲里去。
「從我想不到的地方來。」他說。
那天晚上,太上來了。
他坐在徐硯屋裡那張竹榻上,把帖子看了三遍。
「加驗實戰。」他說,「這一項,我年輕時也遇過。」
「師父也遇過。」
「遇過。」太上說,「不過我那一回加的不是實戰。」
「是什麼。」
「問心。」
「問心怎麼驗。」
「坐在那兒,鈴響三聲,答三句真話。」太上說,「答完,鈴不響,就過。」
「您過了嗎。」
「過了。」太上說,「我答了三天。」
「三天。」
「三天。」太上說,「第一句真話,我答不出來。第二句真話,我答出來一半。第三句真話,我答出來以後,鈴自己碎了。」
「為什麼碎。」
「因為它不該響。」太上說,「真話說到底,鈴就沒用了。」
徐硯坐在他對面,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師父。」
「嗯。」
「掌教那三招,我能撐過去嗎。」
太上抬起頭。
「你現在有多少。」
「八萬八。」
「不夠。」
「我知道。」
「你知道不夠,還問什麼。」
「我想知道,差的那十一萬,有沒有別的路。」
太上看著他,看了很久。
「有。」他說。
「什麼路。」
「去找一個願意替死的人。」
徐硯沒說話。
「三百年前,我加驗那一項,也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太上說,「我沒找。」
「為什麼不找。」
「因為找了,那一項就算過了,可這一峰也就沒了。」太上說,「一個峰主靠別人的命過驗,往後這一峰的人,誰還信他。」
徐硯低下頭。
「師父。」
「嗯。」
「那您那一回,是怎麼過的。」
「我自己答的。」太上說,「答了三天,鈴碎了,我躺了半個月。」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太上說,「簡單的東西最貴。」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帖子。
「十一萬,兩個月。」
「是。」
「你去賺吧。」太上說,「賺不到,我替你去接一招。」
徐硯抬起頭。
「師父,您別這麼說。」
「我這一把年紀,接一招不虧。」太上說,「接兩招,我就得躺半年。接三招,我就死了。」
「那您別接。」
「我不接。」太上說,「我只是告訴你,你有這個底。」
他說完就走了。
竹榻上還留著他坐出來的一個淺坑。
徐硯坐在燈下,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他在「差十一萬一千九百六十二」下面寫了兩行。
第一行:「四筆大單,一筆未成。」
第二行:「第五筆,不可算。」
寫完他放下筆,忽然想起太上那句話。
簡單的東西最貴。
他把燈吹了,坐在黑里。
第二天,七十二峰都知道了加驗實戰這一項。
傳得最快的一句話是:安穩峰那位,這次躲不掉了。
張志超站在峰門口聽見了,回頭看了看峰上。
他沒說話,把手放在劍柄上,按了一下,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