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妻
一輛馬車偷偷從教坊司後巷離開,停在了永昌侯府門前。
朱紅照壁,青磚鋪地,朱漆大門上嵌著碗口大的黃銅獸首門環,屋檐下懸著一塊金絲楠木牌匾,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踞坐,白玉階梯層層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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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回到侯府,卻沒想到府上早有宮人在等候,侯府所有人都跪了滿滿一院子,宣紙的公公抱著暗紅色的聖旨,正悠閒喝茶。
謝孤鴻上前,抬手作揖:「齊公公,什麼風把你出來了。」
齊公公放下茶杯,翹著蘭花指站起來,嗓音尖細:「世子,您回來了,接旨吧。」
謝孤鴻立馬往後退了幾步,掀開衣袍,瀟灑利落下跪聽旨。
唯獨溫靈犀還待待地站著。
在溫靈犀站著的空擋,那齊公公已然注意到了她:「大膽,何人如此大膽?陛下聖旨面前,還不跪下!」
溫靈犀直愣愣杵在原地,還是謝孤鴻見狀立馬拽住她的手,讓她跪下。
「砰!」
溫靈犀的膝蓋狠狠跌在青石板上,光潔的額頭滲出幾滴冷汗。
她低垂著頭,沒有言語。
宣旨太監望了她一眼,沒有計較,展開明黃捲軸開始宣旨,尖細的嗓音一字一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永昌侯世子謝孤鴻大敗戎國,戰功赫赫,特將麾下副將何枝意賜婚謝世子為平妻,欽此——!」
溫靈犀藏在廣袖下的手一點點攥緊。
陛下親自為謝孤鴻與何枝意賜婚,還是平妻?!
陛下隨便這麼一指,便促成了一樁姻緣,可考慮過她這個正室的處境。
雖然與那位高高在上,陰晴不定,素有殺神之名的陛下還素未謀面,便對他的霸道專制充滿怨言。
「臣接旨,謝陛下隆恩。」
謝孤鴻中氣十足的謝恩打斷了溫靈犀的思緒。
太監笑眯眯地將聖旨遞到謝孤鴻手中,還特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庭院內跪著的所有人聽見。
「十日後,陛下在宮中設宴,對此次打仗的功臣,論功行賞,世子的前程,亮著呢。」
「世子真是深情,用全部軍功,換陛下這道聖旨。滿朝文武,誰捨得把軍功全散了?也就世子您。」
言罷,齊公公帶著人便浩浩蕩蕩離開了。
他這人一走,便只剩下侯府中人。
溫靈犀的膝蓋像被人釘死在蒲團上,無一人搭理她,婆母沈氏和小姑子謝芳菲圍住拿著聖旨的謝孤鴻。
沈氏:「兒啊,陛下竟然為你和何將軍賜婚,還說到時要論功行賞,你們兩個加起來的賞賜,豈不是很豐厚。」
謝芳菲:「哥哥,我又要有新嫂子了,還是大名鼎鼎的女將軍,京中誰家貴女的嫂子能比得過我的嫂子威風。」
謝孤鴻摸了摸謝芳菲發頂:「往後要好好待枝意。」
一屋子的人都高興,唯獨溫靈犀。
她起身,仰著臉看他,眼眶紅了:「三年前,你出征前夜,拉著我的手說,待你立了功,求陛下封我為一品誥命夫人,讓我風風光光入宗廟。你說這話的時候,我親手替你系上戰甲上的紅繩,卻不想,你用這一身軍功,換了一道平妻聖旨。」
誰知,謝孤鴻卻冷冷地反問:「你嫁給我,便是為了當誥命夫人?」
這句話像針一樣,狠狠扎了溫靈犀一下。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心悅他,才不顧他病弱的身子也要嫁給他,可到頭來,他卻說出這些話來侮辱她,也侮辱了她的心意。
謝孤鴻望著她漸漸紅腫的眼眶,黑眸閃過一抹異樣,隨即像是施捨般補了一句:「既是我承諾過你,那我自然會兌現我的話。」
「你的誥命,日後我另想辦法。」
說完,他抬腳便走。
「軍營還有事,我晚些回來。」
袍角從她指尖擦過,連一絲停留都沒有。
溫靈犀怔愣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府門前,視線里挺拔的背影被謝芳菲取代。
謝芳菲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溫靈犀,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這副模樣,也配跟何副將比?人家上陣殺敵,一刀一槍掙來的前程,你呢?你除了哭還會什麼?」
「行了,芳菲。」永昌侯夫人淡淡開口,語氣卻比謝芳菲的嘲諷更冷。
她轉眸,目光落在溫靈犀身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你不過是個五品小官的女兒,能做世子夫人已經是高攀,既然現如今陛下賜給孤鴻更好的,你也該識趣些。」
「孤鴻娶平妻一事,便交由你去操辦。」
溫靈犀看著兩人。
她嫁入府中這些年,婆母和小姑子便一直看她不順眼。
從前她總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所以她們才百般刁難,所以她對她們二人百般討好,不想謝孤鴻夾在中間為難。
如今她才明白:不是她不夠好,是她們嫌棄她娘家勢弱,不能幫到孤鴻。
溫靈犀直直看著永昌侯夫人,啞著嗓子開口:「敢問婆母,府中帳上早已沒了銀子,世子與何將軍的婚禮,又該如何操辦?」
沈氏眼皮都沒抬,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先用嫁妝墊著,等孤鴻的賞賜下來,我便還你。」
溫靈犀聽了,竟覺得荒唐得想笑。
她雖然五品小官之女,可家中也未曾虧待了她,她的嫁妝,當年抬進永昌侯府時整整三十六抬,如今被這府里一層一層颳得還剩多少?
沈氏欠她的何止這一樁,哪一次還過?
當初她覺得大家是一家人,未曾計較,可如今,她卻不得不計較。
「那便先立下字據。」溫靈犀道。
沈氏猛地抬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溫靈犀,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堂堂永昌侯府侯夫人,還能賴你的錢不成?」
「既然婆母不會賴帳,那立個字據又有何妨。」
溫靈犀垂著眼,聲音很輕。
「你——!」沈氏怒了,臉色鐵青,一拍桌案,「不知好歹的東西!讓你拿嫁妝操辦府中喜事,是給你的幾分臉面,你還敢討字據?」
謝芳菲在旁聽得不耐煩,也上前,趾高氣昂:「嫂嫂,你當兒媳的,怎麼能頂撞婆母,夫君納平妻,正室操辦,天經地義!」
說著,她竟徑直朝溫靈犀走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往庫房方向走:「行了,少廢話,先去庫房清東西!」
溫靈犀本就因剛才聽旨時被謝孤鴻拉扯,猛地往地上一跪,腿腳發軟,被她這麼一拽,踉踉蹌蹌地跟著走了幾步,膝蓋幾乎打彎。
「放開我……」她掙扎著,聲音微弱。
謝芳菲卻越發不耐煩,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裝什麼裝,娘們唧唧的?快走!」
謝芳菲是將門之女,從小習了些武,力道自非尋常女子可比。
溫靈犀根本掙扎不開,被拖著繞過門廊,來到了後院,掙扎之間,溫靈犀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身子一歪,整個人往側面的荷花池踉蹌跌去。
「撲通——」
溫靈犀落水了。
初冬的水,涼得像刀子扎進骨縫。
溫靈犀不會水,手腳胡亂撲騰,灌了幾口冰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
漸漸的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