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拆穿


  松竹堂,燈火通明。

  溫靈犀踏入內室,便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嘆息和叫喊:「哎呦——」

  

  內室,永昌侯夫人沈氏歪在錦被裡,額上裹著一塊素絹頭巾,看起來一臉病容,謝芳菲則坐在榻邊,拿帕子給她娘扇風。

  溫靈犀在床邊站下,垂眸,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兒媳給婆母請安。」

  禮數周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不讓他們挑出一點錯。

  謝孤鴻上前,一臉擔憂:「娘,今晨我出門時娘還好好的,怎麼這會功夫便病了?」

  謝芳菲冷哼一聲,指著溫靈犀:「還不是被她給氣的!」

  謝孤鴻回頭看向溫靈犀,目光裡帶了幾分審視和不悅。

  謝芳菲看到謝孤鴻的眼神,很是滿意,正要將今日之事全部告訴自家哥哥,床上的永昌侯夫人突然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打斷了她。

  她緩了緩聲氣,虛弱地咳了兩聲:「是為娘老了,身子不中用了。」

  也沒有辯解。

  謝孤鴻挺拔的肩膀向下耷拉,聲音低沉:「娘,孩兒不孝,這三年未在您身邊盡孝,這些日子便讓孩兒在您面前盡孝。」

  多麼令人感動的畫面。

  然而永昌侯夫人從枕上微微側身,目光越過兒子,落在溫靈犀臉上,慢悠悠道:「好男兒志在四方,當務之急便是讓陛下重用你,至於侍疾,讓你媳婦來便可。」

  謝孤鴻聞言,也覺得有道理。

  他立下戰功回來已經有些時日,按理來說,所有人都該論功行賞,可陛下卻遲遲沒有授他官職,他至今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侯府世子。

  他不該將時間浪費在此。

  他看向溫靈犀:「靈犀,便有勞你了。」

  溫靈犀立在一旁,沒有說話,她心中明白,無非是今日她得罪了沈氏,沈氏便想出這個法子,來磋磨她。

  畢竟,婆婆有疾,兒媳侍疾,乃天經地義。

  她若答應,指不定沈氏要如何磋磨她呢。

  她自然不會答應,可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自然,這是兒媳應該做的事。」

  沈氏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那便辛苦你了。」

  哼,居然頂撞婆母,她有的是法子制這個不聽話的兒媳。

  「辛苦你了。」謝孤鴻亦看著她,放緩了聲音。

  溫靈犀竟然罕見地從他眼眸中瞧出了幾分情意,她覺得噁心,撇開視線,指尖微微攥了攥袖口,面上浮出一絲遲疑。

  「只是……」

  謝孤鴻追問:「只是什麼?」

  溫靈犀咬了咬唇,半晌才輕聲道:「婆母這三年時常憂心你在戰場安危,大病小病不斷……我曾請護國寺的得道高僧來為娘看過病,大師說她是年輕時生你落下了病根,氣血兩虧,這三年,娘吃了無數補品才勉強好一點,吃空了侯府,卻依舊無法根治,輕則臥床不起,重則……影響壽數。」

  謝芳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她,厲聲道:「溫靈犀,你詛咒我娘早死!你怎麼惡毒?!」

  她是再清楚不過了,娘的病是裝的。

  溫靈犀直直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平靜:「我說的是實話,這三年來,婆母是不是經常發病?」

  謝芳菲被堵了一下,咬牙:「是!可是……」

  可那都是裝的,是為了折磨溫靈犀。

  溫靈犀又問:「婆母是不是每次發病便臥床不起?更是在京中大小宴會時,時常沒有徵兆便暈倒?」

  「是!可……」

  那是因為母親在外被人嘲諷永昌侯府沒落,她覺著丟臉,沒辦法才裝病逃避。

  溫靈犀都曉得,可她不給謝芳菲說話的機會,抹了兩把眼淚,哽咽道:「二妹妹有所不知,婆母的身體狀況我是瞞著公爹與二妹妹的,二妹妹還年輕,不便知曉這些事,我又恐婆母知曉這些,心情不好,恐影響婆母身體,所以才隱瞞了這麼久。」

  說著,她抬頭,用紅潤的眼眶看著謝孤鴻:「如今世子回來了,婆母終於有救了。」

  謝芳菲一時啞然,眼神錯愕地看向自己母親。

  聽溫靈犀這樣說,謝芳菲一時也不知她講的究竟是真是假。

  謝孤鴻看向沈氏,眼底翻湧著又驚又痛的神色,聲音發緊:「娘……我不在這些日子,您竟病得如此之重?」

  沈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對上兒子那雙發紅的眼眶。

  兒子如此憐惜她,她很是受用,倒也不急著澄清了。

  溫靈犀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繼續道。

  「夫君,您不必自責,大師說了,婆母的病,只要尋得一味珍貴藥引,便可根治。」

  「什麼法子?」

  「大夫曾經說過,苗疆的天山上,生長著天山雪蓮,天生靈藥,可治百病,可這藥……」溫靈犀垂首站在一旁,聲音輕得像嘆息,「哪那麼容易得?」

  謝孤鴻思索片刻,眼前一亮:「天山雪蓮!我知道哪有!」

  「那是貢品,我現在便入宮去求陛下,便是將軍功全部用完,也定要求來天山雪蓮入藥!」

  他猛地轉身,大步便往門外走。

  然而他剛走至門口,沈氏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站住!」

  謝孤鴻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只見沈氏從榻上坐直了身子,頭巾歪到一邊,面色漲紅,額上青筋都蹦出來了,哪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溫靈犀做戲做全套,當即做出一副關切模樣,伸手去扶沈氏:「婆母,您慢點,您看夫君多孝順您,為了您連軍功都捨得豁出去。」

  隨即又轉頭看向門口的謝孤鴻:「世子,您別聽婆母的,她定然是不想您為她求到陛下面前。」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賢良淑德的兒媳。

  沈氏看著她這幅模樣,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推開溫靈犀:「我沒病,我也不需要侍疾!」

  謝孤鴻信了溫靈犀的話,一副孝順兒子的模樣:「母親,您不用擔心兒子,兒子就算舍了這一身戰功,也要求陛下為您求來一株天山雪蓮。」

  說著便要走。

  沈氏裝不下去了,當即生龍活虎追上了謝孤鴻,拽住他的手,那腿腳,比溫靈犀這個年輕人都利索。

  「我沒有病,我是裝的!你千萬別去求陛下!」

  內室一片死寂。

  謝孤鴻整個人僵在那裡。

  溫靈犀目光掃過內室所有人的表情,險些笑出聲來,卻還是換上一副受傷的神色,聲音微微發顫:「婆母為何裝病?可是因為不想還我的嫁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