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要回家
裴月疏拉得阿源手生疼。
阿源盯著眼前的女人。
她叫自己阿昭,不是阿源。
這間屋子好暖和,哪怕他這漏風的外衣也不覺得冷。
空氣里還有一股好聞的瓜果香氣。阿源嗅了嗅,她身上也有。
手又滑又軟,比阿娘的手摸起來要軟多了,阿娘的手很粗糙,上面有一條一條的細紋和凍瘡。
阿源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他不舒服,很不舒服。
好像再多待一會兒,就是背叛了那個寧願餓著自己也要讓他吃上熱飯的阿娘。
「阿昭,要用膳了,娘帶你換身衣裳,你爹過會兒就要回來了。」裴月疏握住阿源的手,拉著他往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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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這個從未出現在他生命中的詞,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從這個陌生的女人嘴裡說了出來。
阿源的瞳孔驟縮,呼吸也跟著停了一拍。
他抬頭看向裴月疏。
面前的女人穿著華貴的衣服,眼睛裡的光溫柔又瘋狂。
他又看向周圍。
門外曲折精緻的迴廊,飛檐翹角的涼亭,還有石桌上擺著的新鮮瓜果。
一切都在告訴他,他這個穿著滿是補丁的衣服格格不入的小叫花子,根本就不可能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突然好想離開這裡,回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阿源猛地抽回手,轉身就往餃餃剛才離開的偏門跑去。
「阿昭!」背後傳來裴月疏驚恐又尖銳的聲音。
阿源跑得更快了。
可還沒到偏門,就被謝徽和孫牧追上了。
謝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孫牧在一旁皺著眉頭:「小兄弟,你跑什麼?難道你還想回你鄉下的那個家裡?」
阿源的心猛地一抽,扭過頭蹬著孫牧:「你什麼意思?剛剛明明說好了,看過玉佩就送我回家的!」
孫牧一字一句:「如果確定你是霍府的四少爺,這裡就是你的家。」
阿源目眥欲裂。
「你們剛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
餃餃端著碗,站在撫刀堂正廳的中央。
霍景礪已經臥在了榻上,胳膊撐著腦袋,閉著眼睛。
「哥哥!」餃餃的嗓音清脆。
霍景礪睜開眼,打量著面前的小丫頭。
剛才鬧那一出,他才曉得,她根本就不是什麼老爺子的私生女。
真正和侯府血脈相連的,怕是剛才那個和謝徽孫牧在一起的男孩兒。
不過,這小丫頭倒是懂得攀關係。
那小男孩兒還沒認祖歸宗,她倒是先給自己找好靠山了。
「湯藥熱好了,你喝!」
餃餃端著和她的臉差不多大的藥碗,小心翼翼地端到茶案上。
霍景礪沒接。
他盯著餃餃,一臉玩味。
「這麼執著地讓我喝藥,你圖什麼?」
餃餃把手背到身後,昂著頭。
「我跟謝徽叔叔打了個賭,只要你能喝下湯藥,他就給我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買他喝藥?
霍景礪簡直要被氣笑了。
這小丫頭,算盤打得倒是精。
而他這個堂堂侯家二少爺,居然淪落成為她賭錢的籌碼。
霍景礪沒說話,伸手去拿桌上的糕點。
摸了半天,只摸了一手碎屑。
他皺了皺眉,一手猛地砸在案上。
「這撫刀堂是越發沒規矩了!連盤新鮮點心都供不上,全是一幫廢物!」
餃餃一愣,下意識地攥住衣角。
「哥哥,你桌上的糕點是我吃的。」
她垂下頭,聲音也變得小小的,「不吃的話沒辦法要隼隼替我做事。」
這是她的小秘密,她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不過眼前的人是她的哥哥,告訴哥哥應該沒事。
霍景礪朝著餃餃看過去,臉上不經意抽了抽。
他乾咳了一聲,說了句:「哦。」
哥哥沒怪餃餃,餃餃嘴角的笑意又浮了起來。
茶案有些高,都快和餃餃一樣高了。
餃餃踮起腳,把案邊的藥碗往霍景礪的前面推了推。
「哥哥快喝,喝完了我還要把碗拿給他們看呢!」
霍景礪眉毛微揚,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拿到錢,你想怎麼花?」
「嗯,先買六個肉包!」一提到吃的,餃餃臉上泛出紅光。
「給阿源哥哥……」她歪著腦袋想了想,「給阿源哥哥兩個,我吃兩個,留兩個給姨姨。」
餃餃掰著手指,撓了撓頭,小聲嘀咕:「好像不夠吃……」
霍景礪的眼睛動了動。
十兩銀子,在侯府里,連一頓像樣的早茶都算不上。
但在這小叫花子的眼睛裡,竟還能撿出她心裡的一份孝心。
霍景礪撐起身子,靠坐起來,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
「你很喜歡你的阿源哥哥?」
「當然了!」餃餃揚起聲音,「姨姨把餃餃救回家,給餃餃吃飯!阿源哥哥也對我好,我被大小姐關進柴房裡,是阿源哥哥想辦法找到謝徽和孫牧兩個叔叔,才把我救了!」
「大小姐?關進柴房?」
霍景礪的眉毛一皺。
這小丫頭惹誰不好,為什麼偏偏惹了府里最麻煩的惹事精?
他還想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了哭鬧聲。
霍景礪豎起耳朵。
還什麼都沒聽清的時候,餃餃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拉住霍景礪的衣襟。
「哥哥!你快喝呀!我聽到阿源哥哥的哭聲了!我要去看他!」
又是阿源哥哥。
霍景礪莫名生出了些煩躁。
這個沒良心的小丫頭,剛才對自己還一口一個「哥哥」叫得歡。
這會兒子聽到那小子哭,就要走了?
選他堂堂侯府二少爺這個哥哥,難道比不上那個鄉野小子?
霍景礪冷下臉,端起碗將湯藥一飲而盡。
苦得很。
霍景礪皺了皺眉,將手裡的空碗遞到餃餃手裡。
「喝完了,去給我拿盤糕點……」
手裡的碗被驟然抽走。
話音還落在茶案前,餃餃端著碗已經衝出了門。
霍景礪:「……」
就這麼急?連盤糕點都不給他拿?
……
錦繡苑的院子裡。
阿源的衣領已經被謝徽攥得皺皺巴巴。
謝徽不肯鬆手,阿源掙扎著要走。
幾人就這麼僵著。
好一會兒,霍景逍才匆匆忙忙從正廳走出來。
哪怕霍景逍已經走到幾人面前,謝徽也不敢鬆手,就怕一不留神,這個像泥鰍一樣的小子就躥走了。
阿源也不過才是六歲的孩子,被一個人高馬大的護衛這樣攥著不放,心裡難免有些害怕。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掙扎著沒完。
「我要回家找我娘!你們放開我!」
他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霍景逍試探著伸手,拉住阿源的胳膊,卻被他一下甩開。
他喉嚨動了動,低聲下氣開口:「阿源,不管你是不是老四。我求求你,現在陪一陪我母親好嗎?」
「她太久沒有見到老四了。」
霍景逍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落寞。
阿源死死瞪著霍景逍。
「讓我陪著你的母親?那我的母親,誰來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