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十塊看護費
沈攸寧回去的時候,遇到了來找自己的蔣蘭妹。
對方一看沈攸寧渾身都是灰,臉上不知道糊了層什麼東西,髒兮兮的,頭上還插著幾片樹葉,像在逃難。
「我滴個乖乖,你咋割個豬草還能自己割到坑裡去呢?」
沈攸寧愣了一下,不適應她的熱情,周靜和蔣蘭妹交集不多,但顧柏舟走後,蔣蘭妹就跟個老媽子似的,天天盯著「沈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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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
蔣蘭妹沒聽她說完,不知道想起什麼,臉色瞬間難看:「挨千刀的徐衛東,是不是他?又帶你往後山跑!」
「沒有,我割草的時候沒注意,摔了一跤。」
蔣蘭妹明顯不信,但已經習慣沈攸寧替徐衛東找補,見她確實沒傷著,拉著她往知青點走。
「先回去收拾收拾,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非要一個人去割豬草......」
沈攸寧沒吭聲,乖乖地跟著往回走。
等到了知青點,兩人看到門口有個瘦得像麻稈一樣的女孩,露在外面的腳腕細的都怕折,那頭像枯草的頭髮亂蓬蓬的,隨意扎了個揪揪,十三十四的模樣,正扒著門縫朝里看。
「同志,你找誰?」
蔣蘭妹立馬警覺起來,知青點這邊很少有村民過來,這小孩來幹什麼?
那女孩被嚇了一跳,驚恐地回頭,面色慌張:「沒,沒有......」
轉過來的正臉臉色蠟黃,嘴唇上全是干皮,眼神卻在看到沈攸寧的時候,瞬間變了。
那情緒太複雜,怨恨?急切?又或是些別的什麼東西,絲毫不像一個孩子的眼神。
沈攸寧立馬感覺到了,那眼神太過冒犯,但她不記得認識這個人,周靜的記憶里也沒有。
她主動問:「你叫什麼名字?需要我喊一下你找的人嗎?」
那女孩盯著沈攸寧看,胸口劇烈地起伏几下,擠出一句,「我就看看。」
說完就跑,瘦弱的身體跑起來都打晃。
沈攸寧回頭的時候,和女孩的視線對上了,黑黝黝的,緊緊地盯著她,像在盯一個勢在必得的東西。
沈攸寧突然心慌的厲害,身上的汗毛一下炸了。
蔣蘭妹沒看到沈攸寧變化的臉色,邊嘀咕邊開門,「這誰家小孩?又不是剛來那會兒,有啥好看的。」
沈攸寧沒動,看著女孩消失的方向,村西頭......
「沈知青?」蔣蘭妹推著門,奇怪地看她:「傻站著幹啥,進來啊。」
裡面已經在吃飯了。
孫朝剛給蔣蘭妹留了飯,看了沈攸寧一眼,只是點了下頭。
蔣蘭妹有些尷尬,沈攸寧從沒和他們一起吃過飯,「沈知青,我分你一點?」
沈攸寧臉色很差,還沒來得及接話,一旁黑瘦的短髮女知青先開口了,口音裡帶了點南方的鄉音,「人家可不差你這點糧。」
是李春梅,她喜歡徐衛東,整個知青點的人都知道,所以她格外的見不慣沈攸寧。
沈攸寧沒搭理李春梅,謝過蔣蘭妹的好意,往宿舍里走。
李春梅卻不依不饒,「我可聽說,某些人今天可是才換了一公分!」
蔣蘭妹拿起李春梅的窩窩頭就往她嘴裡塞:「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李春梅嗚嗚地看她,蔣蘭妹眼睛一瞪,她不說話了。
吃完飯,蔣蘭妹推門進宿舍,屋裡光線有點暗。沈攸寧正在拿帕子擦臉。
蔣蘭妹反手把門關上。
她湊近了兩步,盯著沈攸寧的臉,「沈攸寧,你這臉怎麼回事?」
沈攸寧立馬低頭,不去看她:「雪花膏抹得。」
「雪花膏?」蔣蘭妹一臉不信,「你那雪花膏我又不是沒用過,哪有這種效果?你這......」說著伸手朝沈攸寧臉上摸了一把,咂咂嘴,「我小妹都沒你這麼滑!」
她說的小妹尚在襁褓,話都不會說。
她摩挲著指尖,突然頓住,壓低聲音:「你是不是病了?還是用了什麼東西?」
沈攸寧沒說話,在炕邊坐下:「你找我有事?」
蔣蘭妹坐到她旁邊,繼續壓低聲音問:「你和徐衛東怎麼回事?我聽說今天記分員才給你記了一公分?你最近很不對勁......不會是徐衛東對你做了什麼吧?」
說到後面蔣蘭妹激動起來,眉毛都豎起來了!
沈攸寧看蔣蘭妹開始準備擼袖子,心裡一暖,連忙拉住她,「沒有的事,只是和他劃清界限了。」
聞言,蔣蘭妹拍拍胸脯,「沒有就好,沒有就好,要不然顧知青那錢,我拿著燒心。」
沈攸寧的笑僵在臉上,心裡那點溫暖散得一乾二淨。
「什麼錢?」
蔣蘭妹對上她的眼睛,暗恨自己嘴快,「就顧知青拜託我照顧你,怕他出去修路這段時間,你......」
後續的話,不必再說。
以前的「沈攸寧」對徐衛東什麼樣,全知青點都知道。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攸寧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他給了你多少?」
蔣蘭妹猶豫了一下,伸出五個手指。
「五塊?」
蔣蘭妹搖頭。
「五十?」沈攸寧聲音都高了。
蔣蘭妹點頭。
沈攸寧垂下眼睛,五十塊。顧柏舟修路半個月的工錢都沒有五十塊。
他卻拿這個錢,托人看著她,怕她再往徐衛東跟前湊。
「這錢你別拿著燒心了。」沈攸寧抬起頭,「回頭我還他。」
蔣蘭妹捂著褲襠,死命搖頭,「不然等顧知青回來再商量?」
錢在哪不言而喻。
沈攸寧簡直氣笑了,她以前怎麼不知道蔣蘭妹這麼......財迷?
心裡已經想好了,等顧柏舟回來,自己把錢還他。
蔣蘭妹看沈攸寧不打算計較,鬆了口氣,又看她那張在暗光底下也白得顯眼的臉,尤其是鼻尖上那顆痣,老是吸引她的視線。她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麼。
「那什麼,沈知青,你別嫌我說話直——你現在這模樣,太扎眼了。就算沒有徐衛東,你這麼一個姑娘在這鄉下,都危險得很……」
沈攸寧這才想起去照鏡子。
蔣蘭妹連忙把煤油燈點上。昏暗的燈光下,沈攸寧湊到那面小圓鏡前,看清了自己的臉。
皮膚白皙透亮,臉上的干皮全沒了,連鼻尖那顆痣都顯得比從前清楚。
沈攸寧盯著鏡子看了好幾秒。
「……還真挺扎眼的。」
「可不是嘛!」蔣蘭妹在旁邊一拍大腿,「你這臉出去,別說徐衛東了,村里那些二流子看了都得動心思。我跟你說,你得想辦法遮遮......」
「不好遮,抹鍋灰的話太刻意了。」
蔣蘭妹也沒了主意,注意到掛在屋裡的草帽:「不然你以後出門都戴著草帽?」她走過去把草帽摘下來,順手扯了旁邊一塊粗布,再拿布往自己臉上一遮,比劃給她看,「別人問,你就說臉上起紅斑。你等會兒,我那兒好像有紅花油。」
沈攸寧看蔣蘭妹在屋裡來回竄,幾下就把草帽、粗布、一小瓶紅花油推到她面前。
沈攸寧看著面前的東西,有些哭笑不得。
「行。」她拿起草帽扣在頭上,又把粗布往臉上比了比,「先這麼著。」
蔣蘭妹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頭:「湊合吧,總比整張臉晃來晃去強。不過我跟你說,這招撐不了幾天,你最好趕緊想個長久辦法。」
沈攸寧把粗布疊好擱在炕頭:「我知道。」
「那你先研究,我出去一下。」
蔣蘭妹一出門,轉頭就去敲男生宿舍,「孫朝剛!」
男人懶散應了一聲,拉開門。
蔣蘭妹把他拉到一邊,嘀嘀咕咕,「兄弟,我這有個買賣你做不做?」
「啥買賣?」
「你幫我遞信給顧柏舟,我給兩塊錢。」
孫朝剛抬眼看她,「10塊!」
蔣蘭妹急了,這不獅子大開口麼,正想罵人,瞄到李春梅在那邊鬼鬼祟祟地,壓下火氣:「五塊,不能再多了,我......」
孫朝剛立馬站直,「成交,保證送達!」
話都沒說完的蔣蘭妹:......
晚上睡覺的時候,蔣蘭妹唉聲嘆氣,心疼那五塊錢。
沈攸寧躺在炕上,睜眼盯著虛空,一閉眼就是門口那小孩黑黝黝的眼睛。
而林家。
林盼兒一回家,就被林耀祖拿碗砸在了肩膀上,燒柴的時候,左肩一頓一頓地疼。
今天路上走慢了,等到知青點的時候,知青已經下工回院子了。
還遇到了......
沈攸寧。
雖然渾身髒兮兮的,臉還都是灰,但那就是沈攸寧的身體,她絕不會認錯。
是原來的?還是......
明天還得再去一趟,趁知青上工的時候。
那玉珠是她親手丟進鐵盒的,這一年她用沈攸寧的身體怎麼都打不開。
如今她成了林盼兒,這具身體能打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