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帳本一亮,滿屋沒人吭聲


  第二天一大早,三叔公和大隊老支書一前一後進了周家院子,不消片刻外面就擠滿人了,要知道村里一般驚動這二位的必然是大事情!

  當然家醜不可外揚,這大門自然是關上,但是架不住農村院牆不高,隔壁院子站個牆角都能看見小半截的身子。

  兩人客氣的謙讓了一番,最後以三叔公坐正首老支書坐側首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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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桂花捧著一個老舊的匣子放到堂屋的桌子上,打開裡面全是帳本,每房的都有,還有各種票據,用麻繩一沓一沓捆著。她拍拍舊匣子:「兒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請二位來就是協商和見證一下分家的情況。」

  「家裡的帳都在這裡了,每房自個一本,」趙桂花平靜地說:「我也不是非得要揪著帳本說事兒,只是誰占了多少就是占了多少,把帳當著大伙兒的面都算明白,省的以後總是拿這個作筏子!」

  雖說周家大門關上了,但是在堂屋又沒門,約等於敞開,大伙兒隱約還是聽見了分家兩個字,這下子就跟一滴水炸進了熱油似的,全都沸騰了。

  「分家哎,這周大叔剛埋沒幾天,老娘都還在竟然要分家!」

  「聽說是老三自己在鎮上喝多了吹出去的,說他要娶個縣城的姑娘。」

  外頭的議論,裡頭自然也聽見了,兄妹幾個也有點不好意思,三叔公捏著煙杆敲了敲桌面,「父母在不分家,你們爹是走了,可老娘還在呢,真要分?」

  兄妹幾個人也要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做出頭鳥。

  三叔公從眾人的眼神里看出來了,他抽了口煙,和老支書交換了個眼神,說:「頭七那天院子裡鬧的那一場我也聽說了,按老理老人跟長房過,如今這一條上出岔子,那就是養老沒個章程,這家是分不下去的。分家分的是家業,但是家業從哪裡來的?是你們老子娘掙來的,你們得先把老娘跟誰這個問題解決了才能分家。」

  「那我不要房不要地,只要現金一千塊!這總行吧?」老三周建設雙手插褲兜里站在那兒說。趙桂花看了他一眼,聽著像割了好大的肉,其實現金才是家裡最活的東西,其他都是死的,而且一千塊對現在來說,真的是一筆巨款了。

  有了老三這個開場,老四周建蘭也躍躍欲試的跳出來說:「既然三哥娶媳婦有彩禮,那我也得有嫁妝才行,我也不要房不要地,給我現金就行,沒有一千也得八百!」

  老二周建軍嘿一聲,指著這兩人道:「家裡攏共就這麼點現金,你們倆張嘴就要一千八?」他看看老三又看看老四,「當家裡錢是樹上長的?」秀蘭在邊上拉了下他的衣服,被他不耐煩的扯回來了。

  老五周建梅張了兩回嘴,都被七嘴八舌淹了,末了默默挪到媽身邊,替她把匣子上的灰撣了撣。

  「這些年原本就是大房吃虧一直照顧老人貼補家用,你們如今這是一點活路也不給我們留啊!」劉鳳霞拍打著胸脯哭嚎了起來。

  趙桂花拿起大房那帳本隨便翻開,念:「1978年10月18日下午,老大支出6元6毛,說是媳婦懷孕了嘴饞要吃麥乳精和桃酥餅。」她又隨手往後翻去,接著念:「1980年臘月十五,老大支走鴨一隻,糧票20斤,肉票5斤,錢20元。」她抬眼看了劉鳳霞一下,特意說:「這筆大開銷,是你們倆拿去給丈母娘辦壽了。」

  劉鳳霞聽得臉一白,捏在手裡的帕子擰成了繩。

  趙桂花拿起另一本念:「1979年開春,老三支走15塊,說去縣裡學手藝,學了三天。」她眼皮都沒抬,「錢花了,手藝呢?」

  又翻:「老二家的,1979年到1981年,支過三回,一回8毛,一回2塊錢,一回1塊五,且都說明了理由。你們兩口子,是這家裡唯一沒多拿過一分錢的。」

  劉鳳霞緩了口氣,說:「按老理您可不就是要跟著大房過?那現在弟弟妹妹們要這個要那個,我們要這老屋沒毛病吧?」

  趙桂花啪一聲合上帳本,「說到這個,不提你們誰給我養老,就說這房子是德山在的時候我跟他一椽子一椽子搭起來的,只要我沒咽氣這房本就是我的,誰也不給!」她特意看向劉鳳霞,停頓了許久看向其他幾個兒女,「只要我還能動我就不求著你們,現在就覺得我礙眼了?那等我不能動了還能指望你們這些玩意兒?到時候這匣子帳就是我的指望了。我的全部家當在那個匣子裡。」

  三叔公吧嗒吧嗒抽著煙,在煙霧繚繞中定下今日第一次議論分家的結果:「桂花說的在理,這屋原跟你們也沒關係,是你爹娘一磚一瓦掙下的,你們誰出過一塊磚?養老的問題沒解決房子的問題就先放著。今日的帳族裡全記下,你們各自也可以記下回去對帳,分家的事情改日再說。」

  他吹出一圈煙雲,說:「你們年輕人不拿宗族當回事,可以再問問老支書的意思。」

  老支書點點頭,「宅基地、房契這些,大隊那邊也得有個說法,容我回去對對章程。」

  這意思就是跟三叔公站一路了,這家今天是分不了,至於之後具體怎麼分那就到時候再看了!折騰了一上午,這就各自散了。

  周建設很是不服氣地踹了一腳牆柱子,他的眼神朝老娘拿來的舊匣子望去,只覺得沉,卻見他老娘飛快地鎖上了抱起舊匣子就回屋。

  她出去的時候路過周建蘭,就見她撇嘴,趙桂花腳下一頓到底是沒再說話先去把匣子放了是正事。

  老大剛送完三叔公和老支書回院子就看見他老娘抱著舊匣子回屋,還甩他一個白眼。身後跟著弟弟妹妹們都出來了。

  周建國在院裡站了會兒,撓著後腦勺嘟囔:「俺娘啥時候會記帳了?還一筆一筆的……」

  就見他媳婦兒飛快地鑽進屋子裡去了,他立馬跟上。

  入夜,趙桂花去廁所回來準備睡覺,卻見老大屋子還亮著燈,老大媳婦的身影印在窗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麻溜兒地回屋了,那句『全部家當』她是故意留給一院子耳朵的,匣子在明處,才有人伸手,伸手的,她正好抓個正著。

  摸著老頭子的遺像,在心裡盤算著今兒白日的事情,想到老大媳婦聽見自己念的那些帳時白了臉,只怕是今晚上都要睡不著了。還有其他幾個子女的神色也不大好看,估計沒想到家裡還會記帳。

  趙桂花放回遺像,又把棉服塞到被子裡,這才躺下,院牆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門響。這是有人耐不住出去了,趙桂花在黑地里笑了笑,低聲呢喃:「慌的人,才會出錯。等著瞧,他們個個都得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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