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奔赴一場葬禮
半個小時後,空蕩蕩的告別廳中,燃燒的白色蠟燭前站著寥寥無幾的祭拜者,總共不超過10人。
老鄰居們都已經回去忙著各自的家事,有的要去扒苞米,有的要去趕大集,就連徐父徐母和趙父趙母都約好了今天去體檢,退休老同志統一的日子,一年就那麼一次機會,都耽誤不得。
所以,告別廳中只剩下王大峰的老同學們,以及在台上主持悼念的殯儀館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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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峰先生是年輕有為的青年,他是上市公司里的出色員工,擔任著重要角色,是老家人眼中的驕傲,更是城市人眼中的精英,可現在,他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讓我們祝福他在另一個世界裡可以繼續輝煌的人生,並在此向他鞠躬告別,願他一路走好。」
徐詩佳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她跟隨著主持人的節奏向棺木里的骨灰盒彎腰,一拜,再拜,最後,完成三拜。
而她緊攥著的手機,正在無聲地播放著某著名T台《XXXX的秘密》走秀視頻,甚至,還在屏幕上貼了一張王大峰和某超模的結婚照P圖。
那是王大峰寫在朋友圈簽名的奮鬥目標——「葬禮上要有朋友為我播放走秀視頻,最好還有和XX模特的結婚合影」。
徐詩佳送佛送到西,哪怕不能當眾播放,可這樣悄悄地做,也算是幫王大峰實現了「遺願」。
當徐詩佳直起身,最後一眼看向遺照時,過去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席捲向她。
王大峰騎著最新款的自行車跑在最前面回頭笑,重點高中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意氣風發,他驕傲地喊著:「你們追不上我了,我比你們都快!」
徐詩佳忍住淚水,她心想,這回,是真的追不上了。
等到告別儀式結束,老同學們跟在沈朱航的招呼下去了院內的酒店裡吃早餐。
小米粥茶葉蛋,豆漿油條豆腐腦,還有各種肉餡兒、素餡兒的包子餃子以及韭菜盒子,七、八個同學吃得不亦樂乎,好像葬禮過後,大家更像是一場小聚,每個人的臉上都沒了傷心,反而還交流起了彼此的生活近況。
徐詩佳不太適應這種割裂的氛圍,她還沉浸在失去發小的潮濕里,連老同學的問話聲都沒聽清。
「小雪,徐小雪!」
在對方第三遍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徐詩佳才恍惚地回了一聲「嗯?」。
老同學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支吾不清地對她說:「你可是在外面當大主持人的啊,我上次都看見你播報的氣象新聞了,老帶勁了!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了,找一天給我和我對象練習主持下婚禮唄,就在下個月。」
徐詩佳訕笑著說,「我待不了幾天,得回去上班。」
「大主持人請假不得多請幾天啊?」另一個女同學說,「你們這些精英人物不都是開著名車穿著牌子貨,想幾點上班、下班都行的嗎?咋也得請假啊?」
徐詩佳想說:你電視劇看多了。
可徐詩佳也沒有否認,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還是坐地鐵環保。」
趙嘉讓則是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眼皮,抬手去夾桌子上的土豆絲鹹菜。
身邊的老同學眼尖,看到他戴了塊好表,「哇靠!趙嘉讓,你這表老貴了,都能買輛速騰了!要說你是大律師呢,真讓人嫉妒啊!」
趙嘉讓很得體地笑了一下,他習以為常地回道:「一般吧,干我們這行的,需要充門面。」
其他同學也都紛紛獻上自己的羨慕,他們對走出縣城的同窗的憧憬是真的,可對自己留在老家獲得安逸的舒坦,也不是假的。
尤其是說回王大峰的死,這些人又都慶幸般地咋舌道: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在老家就在老家吧,有命活著,可比什麼都強。」
這話一出,徐詩佳再度陷入沉默。
她不再加入話題,埋頭喝了口小米粥,有點燙,但還是急著吃完了。
等到早餐這局結束,這些個老同學出了酒店往山下走,沈朱航客套著留他們再去吃點葷的,山上的早餐也太素了。
有個女同學信以為真,忙擺手說:「還吃啥啊,可不吃了,還得送孩子上幼兒園呢,你們有錢也得省著點兒花啊。」
她老公也跟著附和:「對對,這都吃得夠好了,白事兒嘛,都理解,不能有人挑理。」
其他人也都順勢離開,臨走前還非得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對趙嘉讓和沈朱航說:
「還是你們好啊,混在大城市不著急結婚生孩子,俺們一天天忙得要死,還得回家給二胎做輔食呢。」
「羨慕你們哈,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要說呢,真得你們這幾個幫王大峰辦白事,反正你們回家也沒別的事做,再說你們從前就關係好。」出了門還不忘回到「正題」:「哦對了,有好消息通知咱們老同學啊,等著給你們隨份子呢。」
沈朱航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你也太不關心我了,我都離三次了。」
對方嘖他一聲:「又胡說胡鬧。」
接著,那幾個男同學轉頭時就小聲嘀咕:
「你給王大峰拿了多少錢?」
「300,我生孩子時他也給我拿了300,現在不欠禮了。哎對了,你把錢給的誰?」
「給徐詩佳了啊,我看她一直守在靈位旁嘛,你們說她能私吞了不?」
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的徐詩佳像是有些麻木了,通過這一場葬禮,她似乎看出了人性的多面。
前一秒還在捧,後一秒就要踩,雖說曾是同學,但多年不見,奔赴同一場葬禮後,真正為王大峰去世而傷心的,真是屈指可數。
大部分的人,選擇了事不關己。
除了徐詩佳、趙嘉讓和沈朱航3個人之外,其餘就來了6個同學,2個小學的,3個中學的,1個高中的,去掉他們仨,其他人的禮錢加在一起才1700塊錢,不是200就是300,全部都在平衡死人無法再還禮錢這種現實問題。
但徐詩佳覺得自己也沒有資格去評價任何人的做法,她知道大家都是為了生活,就連她自己,也不能免俗。
因為,她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個必須要做出選擇的艱難問題。
當走到山下後,十字路口的信號燈前面,只剩下徐詩佳、趙嘉讓和沈朱航。
這會兒是上午8點,街道上還很冷清,除了過往上班的行人,就只有路邊擺攤賣豆腐腦的。
「我和律所只請了四天假。」趙嘉讓說,「年底了,都忙,處理完了我得趕緊回去。」接著,他問沈朱航:「你呢?」
「我啊,我也想回鄉下老家一趟。」沈朱航在他高一時就搬出礦廠家屬區回了鄉下農村,豬太多了,他那會兒也得幫著父母打理,所以,他現在也還是得回去看看。
於是,兩個人就都把視線落在了徐詩佳身上。
只有在這種時刻,經歷過一場「絕交」的趙嘉讓和沈朱航偏偏會很默契地問徐詩佳:「要不然,就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