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地方


  早在山上殯儀館裡時,他們三個也私下裡探討過究竟由誰去完成這件事——

  「把王大峰的遺物交給他的姥姥,朱一花女士。」

  其實,王大峰留下的遺物並不多,兩張下個月初2號的演唱會門票,一雙為朱一花女士買好的過冬雪地棉,一條他從小戴到大的觀音玉墜,還有2萬4千塊的存款。

  至於其他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都在當地火化屍體的時候就一起燒了,徐詩佳並不清楚當時的處理方式,她從那位好心帶回骨灰的同鄉手裡接到的東西,就只有上面說的那些了。

  至於存款,徐詩佳是覺得少了點的。王大峰並沒有讀研,他23歲就畢業上班,進的是大廠,薪水不錯,理論上會存下一筆可觀的數目才對。

  但不管怎樣,他留下的東西都要交給朱一花才行。

  最大的問題,是由誰來完成。

  此刻,趙嘉讓盯著徐詩佳的眼睛,「還是你去比較方便,我和鐵柱是兩個男的,不好和朱姥姥交流。」

  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急促,仿佛得安頓好了王大峰的姥姥,他才能安心回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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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沈朱航雖然不滿趙嘉讓叫了自己的小名,可他也清楚現在不是為這點小事兒鬧情緒的時候,就表示贊同地跟上一句:「我也覺得讓老雪去合適,都是女的,大峰姥姥也喜歡她,能更好接受這件事。」

  徐詩佳沉默著,沒有立即答應。

  在從前,他們這個6人小團體有兩個老規矩,在遇見有異議的問題是,第一解決方式是少數服從多數,第二,是抓鬮。

  眼下及時趕回老家的只有他們3個,這6個發小里,除了死了的王大峰,剩下兩位還不知道能不能及時出現,也就不能繼續等了。並且,身邊也沒有能完成抓鬮的工具。

  再看向手裡拿著的信封,裡面裝著大家給王大峰的禮金,徐詩佳忽然覺得自己那悲傷痛苦的後勁兒來得有點慢。

  王大峰已經死了的實感在此刻占滿了她的思緒,回想起來參加葬禮的那幾個同學,沒有人感到傷心,感慨最多的,大概就是:

  「外面還是太累了,年紀輕輕就猝死」。

  是啊,王大峰撒手一走,留下一堆後續,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願意收拾善後。

  哪怕五年沒有謀面了,殯儀館需要的費用也有很多是他們三個出錢墊付的。

  發小一場,都不忍王大峰做孤魂野鬼。

  大家真正不想承擔的,是把王大峰的死訊帶給他的姥姥朱一花這件事。

  誰都不願意去做這個「惡人」,而且,也實在是覺得和一位八旬老人攤牌的過程很難受。

  成年人,尤其是他們這個年紀的群體的時間都很寶貴。

  28歲,忙著生存,忙著死亡,她覺得不管是趙嘉讓還是沈朱航,一定和她一樣,只想快點處理好這樁突如其來的葬禮後續,然後,再度逃離腳下的這個小地方。

  想到這,徐詩佳不再猶豫,她點了點頭,答應下來:「就我去吧。」

  趙嘉讓明顯一怔,好像沒有料到徐詩佳會這麼痛快。

  沈朱航則是很感激徐詩佳的「挺身而出」,他極為敞快地對徐詩佳說:「等你辦成了,我請你和老趙來我家吃殺豬菜。」

  徐詩佳擺擺手,她表示自己不吃血腸很多年了。

  環路車在這時到達站點,沈朱航急著趕車,和剩下二人道別後,便急著上車回去鄉下。

  見沈朱航走了,趙嘉讓明顯不打算與徐詩佳獨處。

  「我還有點私事去處理,再聯絡。」說完,他朝著反方向離開。

  徐詩佳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直到他徹底走遠,她也背過身去,大步朝前走。

  街道兩側的行人穿著黑色羽絨服,像是約好了似的,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灰濛。

  唯獨徐詩佳單薄的孔雀藍大衣格外亮眼,但在小地方來說,孔雀藍這樣少見的色調卻顯得有些突兀。

  「小地方」是個形容詞。

  可不是浪得虛名。

  因為不是五、六線有星巴克的地市級,而是縣城,是總人口23萬人,常住人口19萬人,並且沒有高鐵站的那種。但徐詩佳時常覺得這個數據不夠準確,在她的人際圈裡,高中班級60個人里,只有3個人回來老家落戶,按照這種比例來計算,常駐人口還得再下調幾萬顆人頭。

  早20年,縣城裡最富裕的產業就是銅礦,那會兒能住上廠里的家屬樓是無限榮光,就沒人不羨慕的。

  而對於徐詩佳這種從小生活在銅礦廠居民區的95後來說,回憶里的味道不止有陽光追趕蝴蝶時蔓延出的一路清香,還有初秋時長風裡的乾澀鐵鏽氣息,以及漫長的冬天裡泥土被掩在雪堆子下的腐爛餿酸。

  居民區和一年四季的節氣一般,春時興盛,夏時穩定,秋時漸衰,冬時,已然沉寂了。

  現在,徐詩佳才一走進家屬樓區域,那股子熟悉的、落敗的千香萬臭因見到了她這個老熟人,便迫不及待地撲面而來。

  有整整5年沒回來過了。

  不管是節假日還是過年,她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前兩年都是父母來她的工作地陪她過年的,但從去年開始,奶奶爺爺身體都出現問題,父母分身乏術,也就各自過好各自的年了。

  快到單元樓門口時,徐詩佳看到帶著前進帽的劉大爺走了出來,他都退休10年了,身上還穿著那套瓦藍色的工服,兩條小臂上戴著極度凸顯個人風格的花格子套袖,是他老伴親手用做出來的,把他多年來榮獲的先進工作者徽章也都繡在了上頭。

  徐詩佳本想和他打一聲招呼,但他並沒有理會徐詩佳的存在,像是壓根沒看見似的,他一邊騎著老式二八大槓自行車,一邊叼著旱菸朝樓外前去了。

  徐詩佳也不多停留,走進樓里,一路找到家門口301,拿出鑰匙打開房門,父母沒回來,應該還在醫院裡忙著參與體檢。

  徐詩佳來到臥室換下大衣,找了件厚實的羽絨服,都是大學時期的舊款式了,家裡留下的衣服本來就沒幾件。

  在把王大峰的遺物都裝好在箱子裡時,徐詩佳翻到了高中時期的一張6人合照。

  她皺皺眉,將照片也放到箱中,一起捧著起身,決定去執行這次艱巨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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