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共同的姥姥


  早在15年前,王大峰全家就已經搬出了銅礦廠家屬樓。

  儘管不再是鄰居,可總歸做過「老鄰居」,幾家仍舊維持著很深厚的感情,無論大事小事,只要彼此需要幫助,總會有一家站出來為對方傾盡全力的解決。

  而且,王大峰的家庭情況比較特殊,父母在當年下海經商,辭去了穩定的銅礦工人崗位,是最早一批南下去做服裝貿易的人。

  剛去南方的那幾年,還在家屬樓里的王大峰已經成了條件最好的一戶。他爸的服裝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各種時髦裙子穿在他媽媽身上,徐詩佳的媽媽總是會羨慕得念叨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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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年,王家賺了大錢,直接搬了出去,在當時可以說是最貴的小區里買了上下兩層樓,樓上那層小一點的,是專門給朱一花住的。

  可惜的是,老王家命短福淺,在王大峰18歲那年,南方的父母車禍出事,聽說死前還欠了不少債,王大峰是被叔叔姑姑和姥姥一同出資供著讀下大學的。

  實際上,王大峰和朱一花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朱一花一直在白髮人送黑髮人,她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以及一個姑爺都早早離世,到了如今,連作為孫輩的王大峰也走在了她前面。

  這就是誰都在瞞著朱一花的原因,小地方的人雖然平時七嘴八舌,可到了關鍵時刻,反而默契地退避三舍了。

  在殯儀館裡那會兒,徐母和其他鄰居們紛紛表示,都別讓老太太知道,那麼大年紀了,肯定承受不住,能瞞多久先瞞多久吧。

  想到這,徐詩佳看向盒子裡的遺物,她很擔心自己即將編造出的善意謊言會否被朱一花識破。

  公交車在這時到了站點,徐詩佳隨著人群走下車,看著氣派的小區大門,她不由地打起了退堂鼓。

  手機剛巧響起了群消息的提示聲。

  徐詩佳打開微信,看到置頂的工作群正在聊得熱火朝天。

  大家在恭喜某位同事升職,滿屏的「祝賀Monika榮獲氣象部門負責人」對徐詩佳來說很是刺眼。

  而這個Monika,接替的就是徐詩佳的工作。

  徐詩佳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父母在內——她在半個月前已經辭職了。

  儘管是被迫的。

  可工作群還保留著,原因是她和領導提出過最後的條件:不答應她的訴求,她絕對不會退出工作群群。

  單位怕留下把柄,不打算主動踢她出群,但雙方處於白熱化狀態,解決過程必定會很漫長。

  所以,徐詩佳急著離開老家回去工作地,她自己的難題還沒有得到處理,她心裡十分不安。

  一想到自己遭遇的種種,徐詩佳忽然就有了勇氣。

  她不能再拖拖拉拉,必須要速戰速決。

  深吸一口氣,她跟在手持門禁卡的居民身後走進了小區,一路按照地址找到王大峰家的11號樓,徐詩佳正準備按響2單元的903,身後路過兩名保潔人員,他們正在低聲交談。

  「真白瞎那孩子了,才28,這往後要剩下他姥姥一個人活著了。」

  「這老王家算是絕後了,他要是結婚了有個孩子,還能讓他姥姥有個活著的奔頭,白髮人送黑髮人實在是要命,這種慘事真讓老太太經歷了個遍。」

  「我看他姥姥還不知道呢,今早上出去買肉了,說是外孫子上周打了電話,這周末回來,要帶她去看什麼演唱會,她準備做炸五花肉呢。」

  原來,那兩張演唱會的門票是王大峰打算和姥姥一起去現場的。

  徐詩佳突然就心口一痛,她站在門前舉步維艱,身後卻傳來極為興奮的呼喊聲:

  「小雪?是不是小雪呀?」

  徐詩佳恍惚地回過頭,一眼就看見提著大包小袋的朱一花。

  她已經滿81虛歲了,頭髮花白,身形瘦小,走起路來有些顛簸,看上去很吃力,像是搖擺在晚風裡的枯樹葉,卻也不會真的摔倒。按理說,這個年紀的老人要麼腿腳不利索,要么半癱臥在床,但朱一花卻是個例外,她不僅能走能動,聲音還非常脆亮,竟然能小跑著來到徐詩佳面前,將她好一番打量,眼裡滿是亮晶晶的光,格外開心道:

  「真是小雪啊!可都好多年沒見到你了,是不是來找大峰的啊?你們肯定聯繫好了,他說周六就回來,你提前過來等他啊?」接著又張望起四周:「怎麼沒看到小嘉陽和鐵柱子他們幾個?那個老是結巴的虎子和晶晶呢?」

  朱一花口中的「小嘉陽」是指趙嘉讓,他小時候的名字也很普。

  鐵柱子是沈朱航,虎子是宋橋,晶晶是姜浩然,再加上徐詩佳和王大峰,就是從前總混在一起的銅礦廠6人小團體。

  即便已經這個年紀了,朱一花還是能牢牢記得幾個孩子的小名。

  小時候起,大家都會跑來王大峰家裡吃朱一花炸的五花肉,一住就是好幾天,因為他家大,又只有他和姥姥兩個人,隨便其他小孩撒歡。

  朱一花的認知始終停留在過去,那些時光不僅是她最為珍惜的,也是徐詩佳時常會拿出來懷念的。

  所以,她努力將自己認為的「善意謊言」編造得栩栩如生。

  「是啊,姥姥,我……我就是提前來你家等大峰的。」徐詩佳不動聲色地接過朱一花手裡的東西,「走吧,咱們上樓,我還等著吃你炸的五花肉呢。」

  朱一花開心地打開門鎖,她不停地和徐詩佳念叨著王大峰每星期都會和她視頻,也總提起他們幾個。

  「他還說今年過年時,一定要想法子把你們都找回來聚一聚,每年都聚不齊,他都可想你們啦。」

  徐詩佳聽著這些很不是滋味兒,她從沒想過唯一可能聚齊的這次,卻是因為王大峰的猝死。

  成年之後,大家各奔東西,身在天南海北,連家人都很少關心,更別說對小鎮舊友了。

  徐詩佳一言不發,她跟著朱一花走進家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少年時期的記憶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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