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忍心
眼前有熟悉的身影接連跑過去,是穿著高中校服的王大峰和趙嘉讓,緊隨其後出現的是沈朱航、宋橋還有拿著英語課本的姜浩然,他們幾個在談論著周末去市里吃頓自助海鮮來慶祝月考結束,每個人都在強調自己想吃的口味。
在那種時刻,趙嘉讓總是會強調「我」,他習慣了被關注,更習慣了被他人跟隨,大概是小團體裡最早發揮主體性的鼻祖人物了。
到了沈朱航呢,他本身大喇喇,倒是不在意小細節,只要有肉吃,他毫不關心具體吃什麼。
宋橋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一會兒聽趙嘉讓的,一會兒又掉頭去了沈朱航的陣營。
而姜浩然,她從小就很沉默,很少會在討論時刻發表自己的觀點,可是,她也絕對不會做吃虧太多,真要是惹急了她,她就會選擇最窩囊的反抗方式:不理人。
只有王大峰是那個努力做到平衡著關係的「好人」,他會記下每一個人的喜好,爭取讓集體活動都可以得到90分的滿意效果。
所以,他永遠會轉回頭,望著徐詩佳詢問道:
「小雪,你還沒說你想吃什麼呢,難得去市里一次,你最想吃火鍋還是烤肉啊?」
就像此刻,朱一花也用與王大峰幾乎如出一轍的語氣問道:「
「小雪,想吃啥口味的炸五花肉啊?甜口咸口?我記得你愛吃咸口的,可我人老了,我怕記錯人了,快告訴姥兒,你現在口味變沒變?」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思免閱讀
外面天寒地凍,姥姥的語調總是溫暖地令徐詩佳鼻子發酸。
她看著那個在廚房裡忙得熱乎朝天的小老太太,滿臉喜悅和期盼,根本不知道徐詩佳來到這裡的真正目的。
徐詩佳幾次張了張嘴,她艱難地擠出笑臉,在朱一花有些困惑地探出頭來時,她終於回答說:「我、我沒變,還是喜歡吃咸口的。」
朱一花笑著點頭:「我就說嘛,小雪是不可能變的,不管你們多大了,都還是喜歡吃姥姥炸的五花肉。你等著,姥兒這就去給你做!」
在老家,無論是老一輩還是年輕人,從小到大都習慣了這種「姥兒」的兒話音稱呼,聽上去很親切,反倒是叫「姥姥」,才顯得生分。
可在外面,同事們會用更標準的稱呼來提起家人。
「我外婆」、「我祖母」、「我母親」、「我父親」,連對象都要叫一聲「我愛人」,以至於徐詩佳也漸漸被同化,她學著那些略顯「生分」的叫法,糾正著自己帶著鄉音的普通話,仿佛只有那樣,才能褪下她身上的「小地方」底色。
這麼多年漂泊在外,徐詩佳習慣了偽裝。
可王大峰不一樣。
他並不懼怕自己是在小地方出生、長大的事實。
徐詩佳甚至在三年前看到他的朋友圈裡有同事出現在老家的照片,他那天的笑臉和往常一樣,沒有絲毫傲慢,純粹的仿佛從來不存在改變。
看著餐桌上的相框,徐詩佳探手拿起,那是6個人在高考畢業時的合影。
再打開自己帶來的遺物盒子,徐詩佳裝在裡面的照片是6個人剛剛考上重點高中時的照片。
一張是開始,一張,代表著結束。
徐詩佳沉默地將自己手上的照片裝進相框,把兩張合併在了一起。
朱一花則是把洗乾淨的水果裝好盤端了出來,招呼著徐詩佳坐到沙發上,說著五花肉醃上了,等半個鐘頭就能下鍋。
「先吃點蘋果和葡萄,我平時都不買反季水果,可今天一去超市,發現這葡萄還真不錯,看來啊,這就是買來給小雪吃的!」
徐詩佳笑得不太自然,她捧著懷裡的盒子走到茶几前,跟著朱一花坐下後,糾結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朱一花熱情地塞給她一根牙籤兒,要她用來扎著水果吃。
徐詩佳沒打算吃水果,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先把盒子裡裝著的那雙雪地棉先交給朱一花。
「姥姥,現在冬天了,腳下怕涼,這是大峰特意買的雪地棉,非常的保暖,我替他先捎給你。」
朱一花趕忙接到手上,如獲珍寶似的摸了摸鞋面兒,眯著眼睛試圖看清楚做工,很快就認可地說:「嗯!確實是俺家大峰親自買的,他最懂我喜歡什麼色,也知道我就缺這樣一雙暖乎鞋!」說完,她迫不及待地試穿上腳,像個小孩子一樣和徐詩佳炫耀著問:「咋樣,小雪,姥兒穿著帶勁不?」
徐詩佳立刻點頭:「帶勁,好看。」
等朱一花稀罕了好一會兒,轉頭瞧見徐詩佳盒子裡還有東西似的,笑眯眯地問:「都是大峰托你捎給我的不?」
徐詩佳猶豫片刻,把盒子都遞給朱一花,裡面還有演唱會的票、觀音墜子和存摺,當朱一花一樣一樣地擺到茶几上時,她的臉色開始出現變化。
尤其是看到王大峰的貼身玉墜時,她一臉懵地問徐詩佳:「這是啥意思?墜子不離大峰身,是他媽留給他的,咋在你手上了?」
徐詩佳忽然就支支吾吾起來,明明在來的路上都練習好了說辭,可到了這會兒面對朱一花,她的三寸不爛之舌竟然沒了用武之地。
尤其是看到朱一花那雙蒼老的如同裂開縫隙的樹幹一樣的手,再想起獨自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的劉大爺的背影,還有路邊推著三輪車叫賣紅薯的老夫婦,徐詩佳莫名感到心酸,她不明白自己讀了那麼多的聖賢書,到頭來,就是要在這位八旬老人的心窩上捅刀子嗎?
她可不想做那麼殘忍的人,太損陰德了。
於是,她下定決心般地抬起頭,表情嚴肅地對朱一花說:「姥姥,大峰最近遇見了點難處,他不好和你說,所以就偷偷和我們幾個商量了,我告訴你的話,你保證不聯繫他也不出賣我,能做到嗎?」
朱一花的眼神充滿了不安,但她還是用力點頭:「姥姥答應你,肯定不給你添麻煩!」
「好,那我可就說了。」徐詩佳語氣認真,她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大峰欠了錢,他和我們都借了一些,不僅簽了借條,還把他的這些家當分別壓在我們這裡,這存摺也都是抵押給我們的。但是我們和他畢竟發小一場,不想讓他難辦,就一致決定把他這些物件兒都先交給姥姥保管,就算他最後真沒錢還我們,我們也不想真的霸占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