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睡個好覺
第二天傍晚,池魚確實沒去雲山墅。
不過不是因為前一天江聿錚的話。
她給江聿錚發了條消息:今晚先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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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隔了十分鐘回了一個字:嗯。
池魚把電話手錶扣在沙發扶手上,裹著江聿錚昨天借她的,不對,被剪爛了那件。她用針線修補了一下,勉強能穿。
身上蓋的是自己的舊校服外套,兩層疊起來,聊勝於無。額頭燙得能煎雞蛋,嗓子跟吞了砂紙似的,咽口唾沫都疼。
她昨晚到底沒在江聿錚那兒住。
等人一走,她越想越不踏實,連夜溜了,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趴了一宿,早上直接去學校,硬扛了一天。放學回來往沙發上一倒,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池佩雲下午接了個電話,貌似是孟翔班主任打來的,說孩子發燒三十九度。兩口子火急火燎趕去學校接人,臨出門池佩雲掃了池魚一眼,見她臉通紅縮在沙發上,什麼都沒說,拎著包就走了。
門一關,家裡徹底安靜了。
池魚昏昏沉沉躺著,腦子裡一會兒是外公遞給她玉墜時佝僂的背影,一會兒是池佩雲剪衣服時那張扭曲的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校服里,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池魚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咚咚咚。」
又敲了三下,不急不緩,倒是很堅持。
池魚撐著沙發坐起來,頭重腳輕地挪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一看,抬手準備開門的動作忽然頓住。
江聿錚站在門外,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裡捏著一張藍色小卡,正翻來覆去地轉著玩。
他不是去賽車了嗎,怎麼會出現在自家門口?
池魚把門拉開一條縫。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
「問的周沫。」江聿錚把學生卡往她面前一晃,「昨天掉我那兒了。」
池魚伸手要接,人往後一退,還故意舉高了不給她。
「你這學生卡怎麼三天兩頭丟一回,還好是我撿到了,說吧,怎麼報答小爺。」
「你……你幼不幼稚?」池魚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話一出口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聿錚玩鬧的笑容僵在臉上,微微蹙眉低頭看她。
池魚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什麼德行,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皮,身上裹著校服,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你發燒了?」江聿錚的語氣難得正經。
「嗯,說了來不了。」
江聿錚沒接話,目光越過她肩頭往屋裡掃了一圈。十幾平的客廳,沙發上一床鋪開的薄被,旁邊堆著書包和疊好的衣服。
除此之外,整個屋子黑黢黢的,沒有別人。
「你家人呢?」
池魚讓開身讓他進來,自己也往回走,兩步路走得直打晃。
「我弟發燒,他們去照顧他了。」
江聿錚把門帶上,站在客廳中間沒動。池魚往沙發上一癱,扯過校服把自己裹緊,閉著眼嘟囔:「卡放桌上就行,你走吧。」
她現在實在是沒有力氣招待這位大少爺,能維持人形都是困難。
空氣安靜了大概五秒。
「你家藥箱在哪?」
池魚睜開一隻眼:「……什麼?」
「藥箱。」
「沒有。」
窮人家哪會兒沒事備著個藥箱,這種東西,池魚只在電視劇里見過。
江聿錚「嘖」了一聲,匆匆留下一句「躺好」,開門跑了出去。
池魚聽著腳步聲往樓下去,心想這人總算走了。
她裹緊校服,腦子燒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池魚迷糊間想起來自己剛才沒鎖門。
江聿錚拎著一個塑膠袋進來,往茶几上一放。感冒靈、退燒貼、電子體溫計,還有一瓶礦泉水和一袋小麵包。
「你跑出去買藥了?」池魚嗓子啞得幾乎沒聲。
「你就慶幸你家邊上有小藥店吧。」江聿錚拆開電子體溫計往她額頭上一照,「三十八度六,你燒成這樣不去醫院?」
「沒錢。」
江聿錚手上的動作僵住一秒。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廚房燒水。池魚聽著廚房裡傳來翻櫥櫃和接水的聲音,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默不作聲把臉扭向沙發靠背。
江聿錚端了杯熱水出來,把感冒靈沖好遞到她嘴邊:「喝了。」
「我自己來……」
「你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別灑我手上。」
池魚不聽,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苦得直皺眉。江聿錚又把退燒貼撕開,摁在她腦門上,動作粗手粗腳的。
涼意貼上來那一刻,池魚舒服地哼了一聲。
「你還沒吃飯?」江聿錚看了眼桌上那碗粥,「涼的,別吃了。」
「我弟剩下的,不吃浪費……」
「你弟吃剩下的你吃?」江聿錚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把粥端起來倒進垃圾桶,「我給你叫個外賣。」
「不用不用,我吃過藥睡一覺就好了。」
「池魚。」江聿錚蹲下來,跟她平視,「你能不能別什麼都湊合?」
池魚看著他,搞不懂自己和眼前這人非親非故,他何必忙前忙後照顧自己。
她拼命忍住那點酸澀的感覺,把臉轉向沙發靠背,聲音悶悶的:「習慣了。」
習慣了自己一個人熬過所有苦難的人,生命中突然出現他人的善意,反倒讓池魚有點不知所措。
江聿錚話到嘴邊咽了回去,掏出手機點了份粥和包子,坐回對面椅子上等著。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池魚藥勁上來,腦子暈暈乎乎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卻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開始說話。
「江聿錚。」
「嗯。」
「你媽給我定的目標……期中考進年級前一百,才給我獎金。」池魚閉著眼,聲音含含糊糊的,「我下學期的學費全靠這個了,你考不進前一百,我就得去跟我媽要錢,她不會給的,她還想我趕緊嫁人呢……」
江聿錚沒出聲,靜靜聽著女孩說話。
池魚翻了個身,臉朝著天花板,繼續嘟囔:「所以我求你了,配合一下。你要是覺得做題沒意思,我給你當賽車陪練都行,你開車我坐副駕,你愛怎麼開怎麼開,只要別讓我媽知道……」
「行了。」江聿錚打斷她,「你燒糊塗了。」
「我清醒得很。」池魚睜開眼,眼神確實比剛才清醒了幾分,雖然眼眶紅紅的,「江聿錚,我跟你認真說。你家出錢,我出力,我跟你保證,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期中進前一百沒問題。但你要是連試都不試……」
她停下來,吸了吸鼻子。
「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江聿錚坐在對面,手肘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安安靜靜看了她半天。
「你之前怎麼不跟我說這些?」
「之前你幫過我那麼多次,我臉皮再厚也張不開嘴。」池魚自嘲地笑了一下,「今天不是燒傻了麼,不計後果了。」
外賣到了。
江聿錚下樓拿了上來,粥和包子往茶几上一放:「先吃,吃完再說。」
池魚掙扎著坐起來,接過他拆好的筷子,低頭喝了兩口。熱粥下肚,胃裡暖起來,她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你說的。」江聿錚突然開口。
池魚抬頭:「什麼?」
「我配合你補課。」江聿錚靠在椅背上,表情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但我不保證能考多少,你別抱太大希望。」
江聿錚是愛玩,可是總歸沒混蛋到拿別人的前途開玩笑。
池魚眼睛蹭地亮了,配上粉撲撲的臉蛋,活像年畫娃娃跳了出來。
「你答應了?」
「嗯。」江聿錚被這可愛又可憐的模樣逗笑,壓著笑意點了點頭。
「那你能不能順便把作業也寫了?你們國際部作業不多吧——」
「池魚。」江聿錚面無表情,「得寸進尺四個字怎麼寫?」
池魚閉嘴了,低頭乖乖喝粥。嘴角卻沒壓住,翹得老高。
江聿錚那雙桃花眼在不經意間柔軟了幾分,平常一個姿勢保持超不過五分鐘的江家二少,今天竟一動不動盯著一個小女孩喝完了粥。
還好白江那小子沒看見江聿錚此時的表情,否則又要拍下來調侃他「鐵樹開花「了。
「吃完藥睡一覺。」江聿錚站起來,「明天晚上照常補課,別又給我來電話說不來了。」
「嗯。」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池魚。」
「嗯?」
「你......算了。」他思索幾秒,又說,「睡個好覺,明天要是還沒好就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