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請安


  映棠沒睡多久。

  天還灰濛濛的,她便醒了。

  傷口在夜裡又滲了些血,布條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她乾脆起身換藥,又特意挑了件深色的襖裙換上,將腿上的傷遮得嚴嚴實實。

  門外傳來「篤篤」兩聲清響。

  竟是昨夜接她進府的小丫鬟。

  此時她手上正捧著一盆熱水,有些期艾地看著映棠:「三……三姨娘,可要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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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棠愣了愣,唇邊隨即漾開一抹淺笑,側身讓出位置讓秋果進來:「多謝你。」

  秋果來的早,現在才剛過寅時。

  她放好熱水後才發現映棠竟早已穿戴整齊,便不由多嘴問了句:「三姨娘怎起得這樣早?」

  映棠又笑,還未上妝的唇泛著些許蒼白:「今日要請安,總不能讓夫人等。」

  秋果不說話了。

  她想起早上嬤嬤派活的時候,一群丫鬟都嫌棄三姨娘是賤籍不肯來。

  她本來也不想來,可想起昨夜三姨娘的眼神,不知怎的,總有些不忍心。

  「奴婢來吧。」

  眼看著映棠要自己動手淨面,秋果連忙上前。

  映棠也不搶,臉上依舊掛著柔和的笑:「你叫什麼名字?」

  「秋果,奴婢叫秋果。」

  「秋庭垂碩果,好聽。」

  映棠淨了面,目光落向小院裡唯一的柿子樹。

  「聽了你的名字,我突然就期待起明年的柿子了。」

  秋果是七歲的時候被買入謝府的,沒讀過書,只些許認得幾個字,她不懂映棠是什麼意思,只是隨著她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

  冬季的柿子樹光禿禿的,又落滿了雪,顯得冷清又蕭索。

  不過等到秋天的時候,這棵柿子樹確實會結滿黃澄澄的果子,顯得飽滿又熱鬧。

  三姨娘她……是想吃柿子了嗎?

  「秋果,我有事要麻煩你。」

  映棠從妝奩里取出兩粒銀瓜子,輕輕塞到她手中。

  「昨夜……被褥被弄髒了,我趕著上妝來不及漿洗,能否麻煩你?」

  秋果捧著銀瓜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瞟了一眼。

  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但細看之下,灰藍色的錦被面上確實有幾團不顯眼的暗色痕跡。

  小丫鬟也不知想到什麼,臉蛋騰一下紅了,慌忙低頭應聲:「是,奴婢這就去。」

  等秋果抱著髒被褥出門,映棠這才在銅鏡前坐下。

  鏡中人眉目如畫,只是臉色不太紅潤。

  她點了些口脂在唇間,又在臉頰兩邊暈上胭脂,整個人便添了三分氣色。

  映棠長相明艷,若是故意勾引便是嫵媚動人;若冷下眉眼,又自帶幾分清艷。

  所以她今日穿得很素淨,只戴了兩支銀簪和一朵淡黃色的絹花。

  柳氏本就厭惡她的出身,若她還招搖著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沒一會兒,秋果回來了,還帶回一床乾淨的被褥,只不過是素絹衾的。

  她一邊麻利地幫映棠鋪著床,一邊帶回話道:「三姨娘,夫人那邊傳話來,讓您梳洗好了就立刻過去。」

  映棠點點頭,披上披風就準備往外走。

  沒走兩步,小丫鬟追上來,「姨娘,奴婢陪您一道去吧,您剛來,免得找不到路誤了時辰。」

  兩個銀瓜子和幾個淺淡的笑容竟有如此效果,這是映棠沒想到的。

  她沒拒絕秋果的好意,示意她帶路。

  風雪初歇,青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映棠的小院偏僻,要到柳氏那兒得走上好一會兒,可偏生一路上都無人掃雪,等兩人走到時,裙擺和鞋襪都已被雪沫沾濕,連帶著腳踝都有些發僵。

  正院門口,柳氏的貼身嬤嬤正在候著。

  沈嬤嬤上下打量了映棠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微頓,語氣很冷:

  「三姨娘來得太早,夫人才起,您先在外候著吧。」

  映棠早知有這麼一遭,淺笑著應下,安安靜靜地等。

  這一站,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風雪雖停,可積雪在融化之時最冷,又加上時不時吹起的寒風,映棠的手腳很快就被凍沒了知覺。

  前世也是如此。

  可當時她剛入府,仗著謝明輝的寵愛,難免覺得委屈。

  結果被柳氏借題發揮,連帶著府里的下人也欺辱她。

  既然重生,這種沒必要的苦她就不受了。

  好不容易熬過去,沈嬤嬤慢悠悠地掀開帘子喚她:「三姨娘,夫人讓你進來。」

  映棠活動了下凍僵的手腳,緩步邁入門檻。

  正屋裡燒著銀霜炭,暖得她面上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柳氏端坐在上首的羅漢床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大袖衫,頭上梳著高髻,面容保養得當,隻眼角有幾道細紋,看人時眼風銳利。

  她的左手邊坐著個圓臉女子,穿著蜜色小襖,腕上戴著一對金鐲。

  右邊的女子則身量纖細,穿著月牙繡蘭的對襟褂子,看著文靜又溫和。

  這兩人是謝明輝的貴妾,一個商戶之女周氏,一個秀才之女李氏。

  前世因為謝明輝的偏寵,映棠沒少和她們打交道。

  「妾身映棠,給夫人請安,給兩位姐姐請安。」

  映棠走到堂前,端端正正跪下,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柳氏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後才施捨般開口:「抬起頭來。」

  映棠依言抬頭。

  屋內人的目光紛紛落向她。

  這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

  眉眼明艷卻不張揚,鼻樑秀挺,唇若含珠,更難得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韻,柔媚中帶著冷意,像一枝開在雪地里的紅梅。

  「果然是個美人胚子。」

  柳氏將手中的茶盞放到桌上,故意發出的磕碰聲砸得在場人心一顫。

  「怪不得輝兒不惜違逆我也要納你進門。」

  「夫人謬讚。」

  「謬讚?」

  柳氏冷笑一聲,「憑一支折腰舞名動玉京城的映棠姑娘,多少王孫公子擲千金只為一睹風采。」

  「今日我們倒是有福,不用花錢就能見到。」

  她的語氣越來越鄙夷,擺明了嫌棄映棠的出身。

  「不過……你可知我們謝家是什麼門第?」

  映棠不答,只垂著頭。

  柳氏看她軟弱,便冷嗤一聲,昂著下巴繼續道:

  「我們謝家自太祖開國便世居高位,如今朝中半數官吏皆出自謝氏門下。我們這一支雖是旁脈,但輝兒他爹在世時也是正經的六品京官。」

  「輝兒以後不僅要入仕,還要重振我謝家門楣,結果納了你一個青樓出身的賤妾,傳出去讓未來的同僚和上官怎麼看他?」

  周姝也在旁掩嘴嗤笑:「夫人說的是,咱們府上雖比不上主家那邊規矩大,可也不能叫別人戳脊梁骨。」

  「三姨娘這一進府,外面還不知有多少人要說閒話呢。」

  「夫人和姐姐教訓的是。」

  映棠聲音輕緩,聽不出半分怨懟。

  別說三年後謝明輝都還是白身,就他那滿腦子色慾,只會被母親指著轉的樣子。

  入仕?

  這輩子都是妄想。

  「妾身出身微賤,能得郎君垂憐已是天大的福分,萬不敢有非分之想。」

  「往後妾身會留在院中抄經念佛,無事絕不外出。」

  一個青樓出身剛進門才一夜的賤妾,不想著如何蠱惑丈夫固寵,竟說自己要留在院子裡吃齋念佛?

  柳氏想破腦子也不明白,為什麼映棠會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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