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鮫紗舞衣
秋果有些呆愣地對上映棠的眼睛。
三姨娘長得好看,一雙秋水剪瞳是她從未見過的透亮澄澈,而此刻這雙眼眸,正帶著期許看著她。
秋果心念一動,嘴裡的話沒多想就吐了出來:「奴婢願意的。」
映棠唇邊的笑容頓時深了幾分,她拉起秋果的手,輕柔地拍了拍:「謝謝你秋果,我在府中地位雖不高,但我保證,以後絕不會虧待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有著前世的教訓,映棠此刻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但想在謝府生存下去,光靠她一個人,不夠。
這丫頭是她重生入府後唯一向她釋放善意之人,若她忠心,映棠自然願意護著她,予她好處。
如果未來有可能,她會帶著她一起離開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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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她也面熱心狠……
映棠沒繼續往下想,小院裡遮不住風,她今日已除了夠多的冷風,實在有些扛不住。
可屋內比外面卻好不了多少。
昨夜因謝明輝在,她才得了一夜的銀霜炭,如今早已燃盡。
兩人一進門,就被房內的陰寒凍得抖了抖。
「姨娘稍等,奴婢這就去生炭。」
按照映棠如今在府里的身份,她只能分到竹炭,這類炭火燃得快,還容易起煙,需要人時不時盯著。
「我來吧,你去廊下燒壺熱水,我們喝點茶水暖暖身子。」
映棠不是矯情的人,如今的處境,秋果願意跟著她已是難得,她總不能什麼活兒都讓這丫頭一個人干。
秋果「哎」了一聲,放下炭盆轉身便往廊下走。
可映棠這頭才剛拿起火石,一道略顯慌張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來:「三姨娘,公子請你去趟暖閣。」
火石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映棠放下它,走到門邊,望著那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小廝,盈盈一笑:「郎君可有說喚妾身何事?」
小廝下意識抬頭看她,眼前人穿著一條淺茶色襖裙,裙擺上繡著極淡的暗竹紋,除了領口和袖口上有一圈米白羊毛外,整個人打扮得素淨極了。
可偏偏是這樣的素淨,反襯得她那張花容月貌的臉愈發明艷。
小廝有些發愣,被冷風吹紅的臉突然就更紅了,遲了幾秒才回應:「公子……公子沒多說,只讓姨娘穿上那套折紅館的舞衣過去。」
說道「折紅館」三字,小廝的聲音刻意放輕了些,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映棠黑潤的眼眸閃過一絲暗色,又笑了笑,示意秋果先去箱籠里取出她的舞衣,然後才對小廝說道:
「勞煩你先去回他,就說妾身稍後就到。」
小廝點點頭,退出了院子。
他不常跟著主子出府,更何況那煙花柳巷之地,主子只會帶著心腹,所以他也是第一次見這個傳聞中的三姨娘。
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像府中人說的,是個「慣會勾引人的妖艷貨」。
不僅性格溫和,還漂亮的像他之前偶然在主子書房見過的畫,他還記得,主子當時還稱那畫中仙子為「洛神」。
對!三姨娘就像那洛神!
映棠並不知道小廝的想法,她正蹲在燒水的爐子旁烤火。
炙熱的溫度隔著空氣從紅泥小爐傳出來,讓她原本冰涼的手指開始發麻,映棠又往裡探了探,秋果的聲音驟然拉回了她的動作。
「姨娘,是這套嗎?」
秋果手中捧著一條以硃砂鮫綃製成的舞衣,衣身織著極淡的暗金纏枝棠紋,即便沒穿在身上,也在日光中閃出細點。
「奴婢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舞衣,這材質這布料,比府中所有主子壓箱底的衣服都好!」
小丫頭只有十五歲,正是對這些新奇玩意感興趣的年紀。
映棠從小爐邊站起身,目光輕淡地從舞衣上掃過,邊答邊往屋裡進:「是這套。」
屋子裡的竹炭終究沒來得及生。
映棠換舞衣的時候,那股子陰冷像絲線一樣往她骨頭裡鑽,凍得她直發抖。
秋果看在眼裡,連忙去廊下的茶爐里夾炭火放在炭盆中應急,又趕著去映棠的箱籠里翻出最厚的斗篷,等她一換好舞衣,就連忙罩上去。
「姨娘,先暖暖吧。公子疼您,想必緩個一時半刻,也不會責怪您。」
疼?
這個字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扎進映棠的胸口。
明明很痛,可她卻控制不住地想笑。
前世她剛入府的時候謝明輝確實很「疼」她,會在她和柳氏起衝突時護著她,也不曾叫她去暖閣跳舞取樂。
可如今呢?
她借著撞紅的名義逃避親熱,這男人沒嘗到鮮,竟把她當玩物一樣叫去表演炫耀。
那傳聞中清貴端方的世家公子也一樣。
映棠原以為他真是個出污泥而不染的人,卻沒想到他竟喜歡看平堂兄家的妾室跳舞,這跟那些在折紅館裡端著酒杯看姑娘們跳舞的恩客又有何區別?
左不過一個花銀子,一個打秋風。
映棠在銅鏡前坐下。
秋果手巧,她不過描述了幾句,這丫頭就順著她的意思做出了髮髻。
鏡中女子的青絲被盡數挽起,只在耳側各留一縷柔絲垂落,雲髻中橫插一支細赤金扁簪,髻尾則攏出一縷發束,纏上三圈暗紅繒帶,剩餘繒帶則被秋果輕輕放於背後。
「姨娘,好了。」
秋果將映棠扶起,一邊替她整理斗篷,一邊控制不住地暗暗偷瞄她。
上了妝的三姨娘與早上請安時判若兩人。
若早上是清水海棠,那現在就是夏日烈霞,明明身上的艷色都要滿溢出來了,卻又不見半分輕浮。
怪不得公子頂著夫人的責罵也要抬三姨娘進府,換做她是男人,定也會為三姨娘傾心。
「秋果,這次你就不必陪我去了,留在院裡生些炭火,等我回來。」
映棠接過秋果遞過來的手爐,輕聲叮囑道。
「可姨娘一人去,萬一……」
秋果腦中浮現早上在夫人院裡的情形,雖說公子不會像夫人一般為難姨娘,可姨娘性子軟,萬一被欺負……
秋果跟著映棠的步伐追到院門口,嘴裡還想說些什麼,可一對上她泛冷的眉眼,又默默地把話咽了回去,只巴巴地看著她走遠,像個「送子出征的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