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折腰舞
映棠倒是沒回頭,她攏了攏身上的斗篷,步子不疾不徐,一路上拼命勸自己,直到走到暖閣前,才勉強把心口翻湧的那股噁心壓了下去。
暖閣的門半開著,裡頭炭火燒得旺,熱氣順著門縫往外撲,還沒進門就熏得人麵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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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門口的小廝正是剛才來院中通傳的那位,一見到映棠過來,眼睛一亮,忙打起帘子:「三姨娘可終於來了,公子正等著呢。」
映棠微微頷首,邁過門檻。
暖閣的空間比正廳小些,陳設卻更精緻。
靠牆一張黃花梨羅漢床,鋪著石青灰鼠褥子,正中一張梅花式圓桌,上面擺著幾碟現下玉京城最時興的果品點心和一壺君山銀針。
謝明輝坐在下首的圈椅里,身子微微前傾,正同對面那人說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斯文的臉上浮現喜色,忙招呼:「棠棠來了,快過來。」
映棠走上前,先朝謝明輝福了福身:
「妾身給郎君請安。」
「起來起來。」謝明輝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有些高昂,「先來見過我族中的堂弟,這位可是你平日費盡心機也難能一見的人物。」
他轉向身旁那人,臉上笑意更濃:「清晏賢弟當不會介意她喚你一聲『晏公子』吧。」
「雖說棠棠出身低賤,可當年憑藉折腰舞名滿玉京城時,城中哪個王孫公子、達官顯貴,不是捧著銀子排隊求見?」
謝明輝說著又嘖了一聲,語氣裡帶上幾分得意:「愚兄為了替她贖身,可是費了大功夫,光是打點館內上下就花了好幾百兩,更別提額外的贖身錢了。」
「聽聞賢弟平日不近女色,也不喜去那章台之地,所以特地讓她過來給我們舞一曲,權當開個眼。」
映棠聽著這一長串話,心裡的恨意愈發洶湧。
可她面上卻不顯,垂著眼順著謝明輝的話抬起頭,借著行禮的由頭,將目光投向那位傳聞中的謝家嫡子。
謝清晏就坐在謝明輝身側,穿一件玄色暗紋圓領袍,腰間革帶上嵌著三塊白玉,通身上下再無其他飾品。
映棠現看見的是那隻端著茶盞的手,指節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明明端的是茶盞,卻給人一種落筆題字的從容。
然後她往上看。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張如謫仙般的臉龐,眉骨清雋,鼻樑挺秀,下頜線條利落乾淨,薄唇微微彎著,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這張臉,果然配得上「端方清貴」這四個字,擱在玉京城裡,怕是能把一城的閨秀都看紅了臉。
再往上,映棠對上了一雙前後兩世都不曾見過的眼睛。
冷。
冷到刺骨。
那雙眼睛裡像埋了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溫潤的笑意連半分都未滲進。
她在折紅館待了十年,自認識人的本領不錯,可今日竟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
映棠心裡一凜,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妾身映棠,見過晏公子。」
「不必多禮。」
謝清晏的聲音落下來,清冽得像雪水化開,不疾不徐的,「三姨娘好模樣。」
他說得客氣,可映棠卻聽得明白,外頭的風雪說不定都比他這句話熱乎。
可謝明輝卻在一旁受用極了,就像是自己的藏品得到了認可,臉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
「清晏賢弟也覺得不錯?愚兄可不騙你,棠棠不光外貌出色,那一曲折腰舞,簡直驚為天人!」
謝清晏嘴角彎了彎,沒接這話,只把茶盞擱下來,目光輕淡地在映棠身上一掃而過。
來暖閣之前,映棠想了很多,左不過這傳聞中的世家公子和謝明輝一樣,也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可如今見到真人,她反倒不確定了。
眼前的男人……真的會是那種好色虛偽的人嗎?
「棠棠,你還愣著幹什麼,舞起來啊。」
謝明輝催促的聲音拉回了映棠的思緒。
映棠應了聲是,脫下外面的斗篷,
樂聲低回漫開時,映棠旋身入了場。
一身硃砂色鮫綃舞衣輕貼肩臂,流轉間泛著細碎柔光,水袖隨著抬臂之勢流瀉出去,裙裾上的金線花枝,也跟著她的動作忽明忽滅,腦後的紅色繒帶如流霞追影,隨旋身掠起。
女子的脊背彎成一道柔軟的弧,頸線拉長,如雪玉浸在艷紅里。水袖垂落掃過地面,又借著旋身之力揚起來,紅影翻湧,像一簇燃而不熄的火。
她眼尾描著艷色,面上是舞姬該有的溫婉笑意,可眼底卻是一片寒涼。
每一次迴旋、每一次俯身,裙擺掃過青磚,節奏踩著樂聲,都艷得驚心動魄。
滿堂目光都落在這抹灼人的紅上,無人知曉,這明艷舞姿之下,心底的恨意正一寸寸燒得滾燙。
樂聲漸急,她足尖輕點,旋得更快,紅綃漫天紛飛,艷光將暖閣里的溫度驟然提起。
直到映棠舞到最後一折。
謝明輝親自給謝清晏倒茶捧杯的模樣闖進她的視線。
她動作不停,心中思緒瘋狂翻湧。
雖說她得上天眷顧得以重生,可以她如今的身份,一個樂戶賤籍的妾室,想復仇,想離開謝家,靠她自己難如登天。
除非有人願意幫她。
而眼前這位謝家嫡子,未來的丞相大人,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若他肯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只是抬抬手指,謝明輝和柳氏就得掂量許久。
念頭轉到這,映棠已借著樂聲舞到了男人面前。
水袖一甩,硃砂鮫綃的袖擺便如靈蛇般朝謝清晏拂去,她腳下的步子同時一錯,像是旋身之際沒踩穩,整個人都往謝清晏的方向斜靠過去,眼看著就要摔進他懷裡。
這個動作極快,快得連謝明輝都沒反應過來,還捧著茶在那樂呵地看呢。
可就在映棠靠過去的那一刻,她注意到了謝清晏的眼神。
嘴角的笑容明明還在,眼底的溫度卻驟然沉了下去!
那感覺,分明是厭惡。
映棠心口一緊,在快要碰到男人的那一刻硬生生擰了腰,自己撐著站穩了。
可舞步已被打亂,映棠只能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旁邊的花幾角沿,指甲磕在木頭上,疼得鑽心。
「妾身失儀,請晏公子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