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念起
謝明輝的臉已然沉了下來,手中的茶盞在桌面上砸出一聲脆響。
他之所以讓映棠過來跳舞,無非就是想在女人這件事上壓謝清晏一頭。
他這個平堂弟,出類拔萃到讓人移不開眼,可憑什麼?
他謝明輝明明也是謝氏子孫,憑什麼他謝清晏可以位極人臣,可以享受朝野上下所有的讚譽以及謝氏家族所有的資源,而他不可以?
他就是想看看這個端方清正的主家嫡子被美色誘惑的樣子。
這樣……他就能覺得謝清晏和他是一類人。
可——
謝明輝的目光落在映棠身上,有些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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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被她搞砸了!
「跳個舞都能絆到,虧你還曾是折紅館的花魁娘子!真是丟人。」
「我花那麼多錢贖你回來,可不是讓你來我謝家當花瓶的!」
這兩句話說得難聽,再加上謝明輝驟然提高的嗓音,整個暖閣里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映棠的手驟然攥緊,她掩下眼中的情緒,將腦袋垂得更低,聲音也帶上些許顫意:
「妾身……」
「夠了!」
謝明輝揮手,眉宇之間滿是不耐煩:「你退下吧。」
映棠乖巧應聲,低著頭往外走,臨轉身時,她用餘光掃了眼謝清晏。
這個男人依舊是一副清冷絕塵的模樣,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甚至連眼皮都不曾往她這邊抬一下。
映棠收回視線,退到暖閣外面,依舊是剛才的小廝替她撩開帘子。
帘子落下的當口,她聽見謝明輝討好的聲音在裡面響起。
「賢弟別見怪,愚兄這妾室沒見過世面,定是被你的天人之資驚到,才會做出如此失禮之舉。」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倒是賢弟難得來此,不如多住兩日,別莊後頭那片梅林開得正好,明日我讓人掃出條道來,咱們賞雪看梅,豈不快哉?」
映棠腳步放慢了些。
裡面謝清晏似乎應了什麼,聲音不高,又被帘子隔了一層,聽不太真切。
她還想再聽,小廝已經湊了過來。
「三姨娘,奴才送您回院子吧。」
映棠收回心神,目光落到身邊的小廝身上,一邊繫著斗篷的帶子一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一張稚氣未脫的臉,方才去院裡傳話時整張臉便通紅,現如今站在廊下與她說話,竟更紅了幾分。
「奴,奴才叫來福。」
「那便有勞來福小弟了。」
映棠心思微轉,唇邊勾起一抹淺笑,她臉上妝容未卸,這抹笑容更是讓來福低了頭,不敢用正眼看她。
「姨娘客氣了,這是奴才應該做的。」
映棠不再說話,跟在來福身後順著迴廊慢慢往外走。
等離暖閣有一段距離後,她才狀似無意地提起話頭:「晏公子與府中關係如何?我見郎君對他殷切得很,剛才跳舞時生怕得罪他,給府中招來禍端。」
來福老實,撓了撓腦袋,張口就答:「姨娘多想了,晏公子是主家那邊的嫡子,雖說不常與我們府中來往,但脾氣秉性最是和善。」
「之前有傳聞,伺候他的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一盞價值千金的琉璃盞,晏公子不僅沒怪罪,還親自安慰了那個被嚇壞的丫鬟。」
「不過——」
來福引著映棠走出角門,接著又道:「晏公子就算再和善也是主子,還是主家那邊的嫡公子,身份地位自然比我們家公子要高上許多。」
年紀小的孩子藏不住事。
更何況來福在講述的時候,映棠那雙漂亮眼眸一直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便像倒豆子一樣,把自己知曉的都交代了出去。
「奴才還聽說,晏公子這回來,是有要事要辦。」
「那你可知郎君將晏公子安排在何處?」
寒風吹起,枝頭積攢的雪簌簌落下,幾個雪團砸在兩人不遠處。
映棠秀眉微攏,輕輕嘆了口氣:「我身份低微,若是知曉貴客住處便可避開,免得不小心衝撞了他,惹郎君不快……」
「不,不會的。」
來福慌忙擺手,想安慰映棠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晏公子住在東院的聽雪軒,和姨娘的院子隔了大半個莊子呢。」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映棠笑著點頭,也不再問。
「那倒是,看來是我多慮了。」
兩人接著走了一會兒,映棠的院子便到了。
來福撓撓頭,不敢進門打擾。
「姨娘進去吧,奴才先回暖閣了。」
「辛苦來福小弟了,下次來時,我定請你喝茶。」
——
映棠住的院子很小,進門不過兩步,就能看到裡屋的場景。
「姨娘,你可算回來了。」
秋果第一時間迎了出來,將映棠上下打量了一圈,確定跟出去時別無二致,一直懸著的心才落下。
「奴婢已經替姨娘熱好茶了,廚房那邊也剛將午膳送來,姨娘可要用些?」
「暫時不必,我想先休息一會。」
映棠在桌旁坐下,用手撐著額角,半闔著眼睛,一副累極的模樣。
秋果懂事,她將炭盆往映棠的位置移了移,又輕聲道:「那奴婢先幫姨娘將午膳在外頭爐上熱著,姨娘有事盡可喚奴婢。」
映棠點點頭。
直到關門聲響起,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一雙漆黑烏亮的眼眸之中,哪有半分疲憊之色?
她之所以支走秋果,是因為她感受到大腿處的刺痛與溫熱,想來是跳舞的時候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了。
映棠脫下舞衣。
果然,傷口外纏繞的棉布已滲出血跡,若是再耽擱一會兒,恐怕就要露餡。
她以撞紅為藉口躲避與謝明輝的親熱,就絕不能讓人發現她來月事這件事是假的。
映棠咬住下唇,重新為傷口上藥,又將沾血的棉布扔進炭盆,親眼看著它焚燒殆盡,才緩緩鬆了口氣。
她換回常服,又對著銅鏡卸掉濃妝,將髮髻散下。
少了胭脂的點綴,鏡中女子的臉色有些蒼白。
映棠的目光落向銅鏡的邊緣,那裡裝飾著一圈雕花紋繡的銅片,恰好將她的倒影整個困在鏡中。
就像現實里的自己,被謝明輝和柳氏壓得幾乎要喘不過來氣。
可是!
越是被壓迫,她心裡的仇恨火焰就越旺。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她會讓謝明輝和柳氏為前世的自己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