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留著解悶
聽雪軒在莊子的東邊,那裡種著幾棵老梅,雪壓枝頭,紅白相間,推開窗便能聞見一陣清冽的冷香。
謝清晏靠在窗邊的圈椅里,手裡翻著一本被快馬加鞭送來的邸報。
他看得不快,剛想端起手邊的茶抿一口,送到嘴邊時,聞到不習慣的茶香,又堪堪放下。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三聲輕叩。
「進來。」
沈衛推門而入,反手將門掩好。
這人二十上下的年紀,方臉濃眉,顴骨略高,一身深灰勁裝,腰側還掛著一把長劍,儼然是謝清晏的貼身侍衛。
他走到謝清晏身前三步站定,垂首道:「公子,方才三姨娘從暖閣出去後,向明輝公子身邊的小廝來福打聽了您的住處。」
謝清晏指尖微頓,緊接著翻了一頁,繼續往下看。
「那來福嘴不嚴,將您的來意也透露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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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屬下去處理乾淨?」
謝清晏將邸報放下,習慣性地想去拿茶盞,忽又想起這不是自己愛喝的顧渚紫筍,眉色便郁了下來。
沈衛眼力見極強,立刻上前將茶盞從謝清晏面前拿開,
「不用。」
謝清晏往椅背上一靠,換了個鬆散的姿勢。
他身量清瘦,玄色的直裰前襟隨著他的動作皺出幾道褶來,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雋。
「謝明輝是個沒用的東西,若不是身上留著我謝家的血,我根本懶得在他身上費心思。」
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一聲。
只不過這笑涼薄,凍得沈衛都差點跟著抖。
「不過他那個妾室倒是有趣,膽子又小又想勾引人,留著吧,就當給我解悶。」
「是。」
沈衛應了聲是,轉身退了出去。
——
此時的映棠和秋果剛用完午膳。
今日廚房送來的飯菜很不錯,一碗筍乾燉肉,肉切得厚實,筍乾更是浸足了油水;一碟子清炒菘菜,又白又嫩;兩碗白米飯也蒸得鬆軟,還多給了一小碗火腿香蕈湯,連湯帶料滿滿當當。
秋果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吃上這麼好的飯菜,差點連舌頭都吞了下去。
映棠自是清楚廚房為何送這麼好的飯菜來。
她雖是個賤妾,但目前還算受寵,又剛去暖閣露臉回來。
這群見風使舵的奴僕們自然不敢怠慢。
兩人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秋果收了碗碟往廚房送,臨走前還貼心地給映棠泡了杯茶水解膩。
映棠將手擱在茶蓋上,沒有喝,接著熱氣暖手。
她在折紅館十年,身體上雖說沒有什麼大毛病,但是卻極度畏寒,尤其是夜裡,膝蓋以下幾乎全是冷的。
前世為了替謝明輝生下一兒半女,她不知喝了多少藥湯調理身子,到最後卻連孩子的面都沒見上,甚至還連累他們和她一起死。
屋裡沒人,映棠的思緒開始飄遠。
她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借謝清晏的權勢對付謝明輝和柳氏……
雖說只有一面,可映棠清楚,那個看上去溫和淡然的男人,絕不簡單。
更何況,謝明輝是他的平堂弟,柳氏是他的嬸母,而她只不過是一個出身青樓的妾室,又有什麼資本讓謝清晏幫她呢?
映棠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三姨娘在嗎!」
嗓門不小,預示著來者不善。
映棠眸中掠過一絲厭煩,把茶盞推遠,起身去迎。
周姝站在門口,身上的衣服與早晨請安時見到的已不一樣,上面是一件玫紅撒花小襖,底下配著蔥綠裙子,頭上插著兩支金釵,手腕上的金鐲子更是炸眼。
映棠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幾息過後才適應她的這副裝扮。
「周姐姐來了,快請進來坐。」
她微微屈膝行了個半禮,招呼著周姝進來。
周姝還沒說話,她身邊的那個圓臉丫鬟就嚷開了。
「三姨娘,不是奴婢說你,你這房裡的炭味也太重了些吧!我們姨娘身子金貴,可受不了你這窮酸氣!」
映棠一愣,隨又淺淺笑開:
「那不如你回院子拿些好炭來,免得我房裡的竹炭傷了周姐姐的身子。」
她聲音輕軟,臉上又掛著笑,周姝和她身邊的丫鬟總覺得這話聽著不對,卻又挑不出毛病。
「算了算了!看在郎君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竹炭就竹炭吧。」
周姝擺擺手,進門一屁股坐在映棠方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映棠。
「聽說你今天露了個大臉,郎君把你叫去暖閣給晏公子跳舞了?」
映棠倒茶的手一點沒抖,臉上依舊是那抹溫婉的笑:「是,郎君吩咐,不敢不從。」
「呦,還真是啊!」
周姝嗓門拔高了些,語氣里摻著陰陽怪氣的笑,「我說三妹妹,你可真給咱們府里長臉,進門第二天,就上趕著去伺候客人了。我們這些個進府早的,倒沒你這般本事。」
映棠從周姝進門的那一刻就清楚了她的來意。
她上一世也沒少和謝明輝的這兩位貴妾「打交道」,知道周姝這人沒什麼腦子,單純就是刻薄。
她今日來此,恐怕是受了謝明輝另一位貴妾——李書沅的挑唆。
「周姐姐多想了。」
映棠不想惹麻煩,她將自己的姿態放低。
「從前在折紅館賣藝是身不由己,如今進了謝府,本以為再也不必在人前跳舞,誰知……」
不管是男人女人,都會被好看的皮囊影響。
映棠深知這個道理。
「啪嗒」。
一滴眼淚落在地上。
映棠抬眸,盈盈看向已然目瞪口呆的周姝。
「周姐姐以為的露臉,在我心中無非是一場折辱,姐姐何不想想,如果郎君真的寵我愛我,又如何捨得讓我去外男面前跳舞?」
這話說得沒錯。
因為在謝明輝的心裡,她映棠,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玩物。
周姝張了張嘴,方才那股興師問罪的勁瞬間泄了大半。
李書沅不是說這女人是故意跑去勾引郎君和晏公子嗎?可這樣子……不太像啊。
「你……你哭什麼啊!」
周姝語氣軟下來,可又覺得這麼簡單就放過映棠太丟面子,梗著脖子道:「我又沒說什麼,你倒是先委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