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前龍井


  映棠沒抬頭,故意抽出手帕在眼角按了按,聲音悶悶的:「周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早去請安時受的委屈……」

  「在這偌大的謝家,婆母不喜,郎君無寵就算了,如今還要被周姐姐猜疑,我倒不如就此死了。」

  這套聲情並茂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她跟館裡的姐妹學的。

  之前在館裡的時候,每每見她們用,即便無理也能哄得那些男人束手無策,掏錢安慰。

  今日正好在周姝身上試試。

  周姝有些愣,映棠的幾句話七分真三分演,尤其是「婆母不喜,郎君無寵」這八個字,讓她的心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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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第一個入謝家的,因為商戶之女的身份只得了個貴妾。

  柳氏自視清高,平常總說她身上沾著銅臭氣,要不是她經常從娘家往府里貼補銀子,恐怕如今的地位比映棠也高不了多少。

  至於謝明輝?

  迎她進門後還不到半年,就又納了李氏進門,平日裡去除了她倆的院子,就是去折紅館尋花問柳。

  所以當時他鬧著非要納映棠的時候,家裡所有人都不肯鬆口。

  可她們終究還是阻止不了謝明輝,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把青樓妓子往家裡抬。

  這也是周姝討厭映棠的原因。

  肯定是她存心勾引,不然郎君絕不會……

  想到這裡,周姝不知怎的有些遲疑。

  她看著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又想想謝明輝那副急色的樣子,心底有個聲音突然冒出來:難不成真是她誤會了?

  「你瞎說什麼呢!」

  周姝開了口,嗓門還是高的,可語氣卻沒那麼沖了。

  「動不動就死啊活的,也不嫌晦氣。」

  映棠將手帕從眼角拿開,一雙盈著淚水的黑潤眼眸就露了出來,眼眶和鼻尖都泛著薄紅,瞧著可憐極了。

  「對不起周姐姐,我就是心裡憋得慌。今日要不是姐姐上門,我這心裡的委屈還不知要與何人說呢。」

  她往前探了一步,親自給周姝倒了杯熱茶。

  「姐姐要是不嫌棄,以後可以多來妹妹院裡聊天取樂,可好?」

  周姝擺擺手,順勢就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結果差點被這茶水的澀味嗆到。

  「你這喝的什麼東西?府里的下人喝得都比你好。」

  周姝嫌棄地呸了一聲,剛吐掉嘴裡的殘渣,結果一抬頭對上映棠的眼睛,嘲笑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算了算了,等會我讓冬梅給你送點好茶葉……」

  映棠眼睛亮了亮,整個人的氣質都跟著飛揚了半分。

  「謝謝周姐姐,我一定會好好喝的!」

  周姝轉過頭,這房間炭火味重,茶也不好喝,她實在有些待不下去。

  她站起身,又上下打量了映棠一眼,聲音低了下去,「早上見你得個破銀鐲也高興得不得了,真不知道平日裡是怎麼過活的。」

  映棠將她送到院門外,周姝都走出去快小半里地了,她還高興地在背後揮手。

  「周姐姐下次可要再來呀~」

  ——

  李書沅是秀才之女,雖說她爹沒有正式的官職,但勉強也能算是書香門第。

  所以當初進府時,她以為自己只要熬上兩年,謝明輝沒有更好的選擇之下,一定會將她扶為正妻。

  可誰知道,謝明輝確實沒有選到好的,因為他看上了一個比豬狗都卑賤的樂戶賤籍!

  李書沅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外頭潔白盈亮的雪上。

  與周姝那個蠢貨平起平坐也就算了,憑什麼一個妓子也跟她一樣冠個「妾」字。

  「姨娘,周姨娘回去了。」

  彩雲掀開帘子進來,壓著嗓子報告周姝的行動。

  李書沅放下書,坐直身子,嘴角跟著一彎:「如何?以周姝的性格,那妓子定然是不好過吧。」

  彩雲咽了口唾沫,支吾著開口:「沒……周姨娘她,沒鬧起來。」

  「沒鬧?」

  李書沅的嗓門驟然提高,滿臉不可置信,

  「平日裡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勾引郎君的無恥之徒!今日憑何不鬧?」

  彩雲的腦袋垂得更低了,連忙回覆:

  「周姨娘進門時嗓子還挺大的,可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她不光笑著從三姨娘院裡出來,沒多久還專門從讓人給三姨娘送了一罐好茶和一筐銀霜炭。」

  「果然是個蠢貨!」

  李書沅的手不受控制地緊緊攥起,保養得當的指甲在桌面擦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故意引她去找那妓子麻煩,她竟然上趕著倒貼?」

  彩雲站在一旁連忙勸道:「姨娘彆氣,定是那狐媚子使了什麼手段,才讓周姨娘上當受騙。」

  「我氣什麼?」

  李書沅倚回榻上,把書卷重新拾起來,撫了撫封皮,「一個能被青樓妓子唰的團團轉的蠢貨,不值得我動氣。」

  「只不過我倒是沒想到,那個妓子竟還有這樣的本事,兩句話就能哄得周姝不僅不找她麻煩,還心甘情願給她送東西。」

  她修長瑩潤的手指在榻沿上漫不經心地點著,半晌沒說話。

  屋外,寒風卷著碎雪,嗚嗚地擦著檐角而過;屋內,上好的銀霜炭徐徐漾開暖意。

  彩雲站在榻前不遠處,低垂的腦袋恨不得埋進胸前。

  ——

  秋果在廚房送完碗碟回來,一進門,就被廊下的一筐銀霜炭給驚到了。

  她擦了擦眼睛,再次看去。

  沒錯,廊下確實擱著一隻竹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大小均勻、烏黑髮亮的銀霜炭,更驚奇的是,她家姨娘手裡還把玩著一隻漂亮的青瓷罐。

  「姨娘,這些是?」

  後院的管事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周姨娘讓人送來的。」

  映棠一邊答,一邊毫不心疼地往兩個茶盞里舀上滿滿一勺茶葉。

  「你把廊下的熱水拎過來,我泡點新茶給你嘗嘗。」

  「新茶?」

  秋果雖沒有動過映棠的嫁妝行李,但剛才她泡茶之時,映棠並未提起,想來是沒有帶茶葉的。

  怎麼突然又冒出新茶來了?

  「是啊,也是周姨娘送的。」

  「?」

  她家姨娘是給周姨娘下蠱了嗎?怎麼她去個廚房的功夫,周姨娘突然就對姨娘這麼好了?

  「周姨娘沒欺負您嗎?」

  秋果還是有些不放心,她接過映棠手裡的茶盞,將熱水添進去。

  映棠笑了笑,目光落在盞中,被沸水沖泡的茶葉慢慢舒展了原本扁平的身子,茶湯嫩綠,杯中不見半分渾濁。

  清香隨著熱氣漫出。

  「好茶,真不愧是出自臨溪的雨前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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