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肚子沒貨的東西


  謝清晏說去賞梅,人便真到了梅園。

  這處園子其實是謝氏主家的產業,因離謝明輝家的莊子近,便交由他們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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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園子不大,勝在年頭久,幾十株老梅盤根錯節,雪壓枝頭時紅白相間,遠遠望去像一片燒不盡的霞。

  謝清晏在房裡看了一天的邸報,出來後被風一吹,整個人都跟著精神不少。

  他在梅園裡轉了一圈。

  然後沈衛眼睜睜看著原本心情還不錯的主子,眼神越來越冷。

  「主子,綠萼梅和那株百年硃砂梅都沒了。」

  沈衛看出名堂。

  原本栽了梅樹的地方光禿禿的,表面的泥土也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只是因為下了雪,不太顯眼罷了。

  謝清晏沒說話,隨手摺了一枝普通紅梅擱在手裡把玩。

  梅樹又不會自己長腿跑,分明是被人挖走換了錢。

  能在謝氏名下的梅園這麼幹,只能是那兩個蠢東西。

  他不在意梅花,但他討厭別人沒有經他允許動他的東西。

  就算是他不要的也不行。

  「去把謝明輝叫來。」

  謝清晏在亭子裡坐了下來。

  因他要來,亭子裡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暖爐里燒著上好的銀絲碳,石桌上也鋪了棉墊,茶具點心更是一應俱全。

  旁邊不遠處還站了好幾個小廝,只要謝清晏一個動作就會立刻上來伺候,生怕怠慢了這位主家來的爺。

  可眼看著亭子裡的爺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園子那頭的迴廊上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明輝一臉焦急,大氅也沒系好,一邊走還一邊手忙腳亂地扣著領口的盤扣,就像是剛從什麼地方爬出來。

  「清晏賢弟!來賞梅怎麼不提前說一聲,為兄也好早點過來作陪呀!」

  謝明輝跑進亭子,笑得諂媚,口中呼出的白氣直往上撲。

  「快來人,給我賢弟換杯熱茶。」

  「不必。」

  剛準備進亭子的小廝腳步一頓,低著頭偷偷在兩人之間瞅了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謝明輝表情一僵,也聽出了謝清晏語氣中的冷意。

  但他只以為是自己來遲了,讓這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等久了,所以才生氣。

  「賢弟恕罪,賢弟恕罪……」

  謝明輝忙不迭地拱手陪笑,湊到石桌對面坐下,屁股還沒坐穩就忙著解釋。

  「方才在家中處理府中的雜事,實在沒料到賢弟今日有興致來梅園,為兄收到消息時就已立刻快馬過來,沒想到還是遲了……」

  「梅園西角那幾株綠萼梅呢?」

  謝清晏沒接他的話,把手裡的紅梅往炭盆里一扔,冷不丁地開口。

  謝明輝臉上的那點笑瞬間消失。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支吾道:「綠萼梅啊……今年入秋的時候不知怎的染了病,葉子落了大半,我怕過了病氣給旁邊的梅樹,便讓人挖了……挖了扔掉。」

  「哦?」

  清淺的梅香裹著濕木氣息漫開。

  僅僅一個字,就讓謝明輝額頭上沁出薄汗來。

  他乾笑幾聲:「我,我這是為了保住園裡其他的梅樹。」

  「那百年硃砂梅呢?也得病死了?」

  謝明輝徹底慌了。

  他們家雖掛著謝氏的名號,卻早已與主家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爹在世時好歹還有個六品京官撐著門面,到他這一輩,功名是捐的,差事是閒的,進項一年不如一年。

  可府里的排場不能到,柳氏要維持貴婦人的體面,謝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吃馬嚼的,哪一樣不要花錢?

  這園子裡梅樹多,少個幾株也沒人知道,所以他便和娘親合計把那幾株梅樹賣掉,這才得了五千兩的進帳。

  就在他心跳如擂鼓,絞盡腦汁想理由的時候。

  「不說這個了。」

  謝清晏的話鋒突然一變,換了個閒適的坐姿。

  「明輝兄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

  謝明輝差點沒跟上謝清晏的話題轉變速度。

  硬生生在凳子上愣了幾秒,才一句一句地回覆:「讀,都讀的,四書五經都翻過。」

  「既如此,我今日便向明輝兄請教一個問題。」

  謝清晏一開始就沒打算計較那幾株梅花,之所以故意提起,只是為了試探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你說,你說。」

  見梅花的事揭過去了,謝明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接道。

  「前朝有位名臣論治水,說『治水者當順其性,不可逆其勢』,如果將這句話放在治民上,明輝兄覺得可用否?」

  謝明輝懵了。

  他哪有什麼真才實學,花錢買了功名後,那些書就被他扔在柜子上生灰。

  如今腦子一片空白,連謝清晏問什麼都要反應一會兒。

  「這……治水和治民,應該差不多吧?順著總比硬堵強。」

  謝清晏輕笑一聲,又問:「可若是一味順著,底下人沒了規矩又當如何?」

  謝明輝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

  大冬天的,他竟然覺得熱。

  「這……賢弟你也知道,我府上如今只剩母親,平日裡什麼事都要我去做,哪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他端起茶杯,連著灌了三口,這才敢抬眼去看謝清晏。

  明明自己比他大上整整五歲,明明謝清晏也沒說什麼,甚至連臉上的淺笑都沒散……

  可為什麼,自己總覺得怵得慌?

  意料之中的答案。

  謝清晏不說話了,茶也懶得喝,站起來就往外走。

  肚裡沒貨的東西,連個囫圇話都拼不出來。

  這麼簡單的問題,學堂里的普通學子都能說出幾分道理來,他倒好,直接搬出母親做藉口。

  這樣的人,就算真送進官場,恐怕也只是擺設。

  「清晏賢弟,你怎麼走了?不賞梅了嗎?」

  謝明輝追了兩步,大氅拖在地上半點絆倒他,等他站穩之後,謝清晏早已經走出去小半里地了。

  他還想再追,謝清晏身後跟著的那個侍衛猛一回頭。

  刀一樣的眼神殺過來,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腳步。

  他只能扯著嗓子在後面喊:「賢弟你先回府,為兄稍後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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