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神女無情


  趙福金偏著臉不看陳素,耳朵尖卻是紅的。

  陳素心裡跟明鏡似的:玩笑開到這份上,再往下說,就該把人真逼惱了。逗人要把握分寸,尤其眼前這位,是茂德帝姬,更是她在這汴梁城裡處得最軟和的朋友。

  她上前一步,輕輕拉住趙福金的手,聲音放軟:

  

  「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不提他了還不行嗎?走吧,既然來了,隨我進屋坐。」

  趙福金擺出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任由她拉著往屋裡走。

  手,卻沒抽。

  秦素婉自覺留在門外值守。小翠跟上,重新沏了新茶端進房內。

  屋內落座,茶煙裊裊。

  陳素開口:「今日怎麼有空過來?是想約我出去閒逛嗎?」

  趙福金收斂了方才的窘迫,坐正了些,認真開口:「我是來找你商量一樁事的。再過幾日便是四月初八浴佛節,大相國寺那日最是熱鬧,浴佛、行像、廟市,滿城的人都往那兒涌。我想著,咱們一同前去,好不好?」

  陳素聞言,眼睛頓時一亮,來了興致。可她偏不肯老老實實答應,故意逗她道:「浴佛節?這熱鬧我倒是想去瞧瞧。不過嘛,我不想跟你一道去。」

  趙福金果然上當,立刻撅起嘴,滿臉詫異:「這是為何?」

  陳素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你是帝姬,出門一趟,儀仗、隨從呼啦啦一大群,走在哪兒都扎眼,拘束得很。我瞧著彆扭,連步子都不知道該怎麼邁了。」

  趙福金一聽是這個緣故,連忙擺手解釋:「這個好辦!我提前讓府里管事去宗正寺處報備,申請免去儀仗,只帶上少數貼身護衛和宮人就夠了,不會張揚的。保證讓你走得自在。」

  陳素故作沉吟,思考了片刻後道:「嗯……那我好好考慮考慮。那日我說不定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安排。」

  趙福金正要追問她要安排什麼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丫鬟快步跑到廊下,先尋到了劉翠,附耳低語了幾句。劉翠神色微微一變,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入內,向陳素稟報導:

  「陳娘子,康王求見。」

  陳素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側頭看向身側的趙福金。

  趙福金心裡清清楚楚,自己這個弟弟趙構,對陳素一直存著那份心意。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情,陳素這邊從未有過半分回應。她對陳素兩手一攤,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弟弟此番突然登門是為了什麼。

  陳素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地吩咐小翠:「你去正堂泡茶。」隨即轉頭對趙福金道:「走吧,咱們一同去正堂。」

  一行人轉到正堂。

  趙構原本正站在堂中等候,滿心期待見到陳素。可他一抬頭,卻見陳素竟和自己姐姐趙福金並肩一同走了進來,神色肉眼可見地侷促起來,眼神閃躲,面露尷尬:

  「阿……阿姊?你怎麼也在這兒?」

  趙福金瞧著弟弟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裡頭五味雜陳,又好氣,又有些可憐他。她心裡明鏡似的,陳素從來沒有、也絕不會接納趙構的那份心意。可這話她又沒法明說,只能在心裡嘆一口氣:

  「我來找陳姐姐說說話,倒是九弟你,怎麼無事不登三寶殿,跑到這兒來了?」趙福金端起長姐的架子,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

  還沒等趙構回答,陳素上前一步,依著禮數,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禮:「參見康王殿下。」

  趙構頓時手足無措,連忙擺手:「陳娘子,往後相見,不必這般多禮。」

  陳素神色平穩,從容回話,語調不卑不亢:「殿下身份尊貴,禮法不可廢。該有的禮數,省不得。」

  一句話,不軟不硬,把趙構堵得啞口無言。

  一旁的趙福金看著弟弟被噎住的樣子,滿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索性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趙構訕訕地笑了笑,正不知該如何接話,陳素卻主動開了口,語氣緩和了幾分:「殿下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趙構精神一振,連忙道:「是這樣,再過幾日便是浴佛節,大相國寺那日格外熱鬧。我想著,若是陳娘子得閒,不妨一同前去賞玩一番。」

  陳素聞言,沒有立刻拒絕。她心裡頭在這一刻飛速轉過好幾個念頭。

  廣惠院已經改建完工,她正愁怎麼讓百姓上門。尋常百姓心裡頭忌憚,不敢貿然踏進那座貼著皇家名頭的醫館。她原本就打算在浴佛節那天,帶著院內一眾醫護人員到大覺寺山門外設攤義診,借著浴佛布施的機會和百姓接觸,順勢告知眾人廣惠院的存在,這是最自然、最穩妥的法子。

  可這裡頭有個要緊的關節:廣惠院是太子出資籌建的。太子辦這件事,本意應該不是在民間積攢聲望,而是面向朝中群臣博取美名。若是太子在民間聲望過高,蓋過了官家趙佶,那就是官家萬萬不能容忍的大忌。她自己絕不能主動對外宣揚這是太子的醫館——一旦由她開口,這份刻意造勢的責任就要落到她的頭上。

  可眼下,趙構偏偏來了。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悄然升起:倘若趙構當日出現在義診棚子邊上,受惠的百姓自然會向康王道謝;趙構為了穩妥,勢必要向眾人說明廣惠院背後乃是太子。借趙構之口,太子的名聲便會悄悄流布民間,不著痕跡。

  一旦太子民間聲望漸起,壓過徽宗,朝堂的局勢就會隨之動搖。

  她記得林昭曾經跟她說過——很多驚天變局,往往都是由一個微小的支點撬動而起。

  這些念頭在她腦中不過一轉眼的工夫。她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開口道:「殿下盛情,原不敢推辭。只是那日我恰好有事要去大覺寺附近辦,倒也算是順路。」

  趙構一聽陳素鬆了口,心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連忙開口:「那好!那日一早,我來接你。」

  一旁趙福金看得一頭霧水,暗自納悶: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陳素分明對自己弟弟並無半分情意,怎麼今日反倒應下了?她滿眼疑惑地看向陳素,眉頭微微皺起。

  陳素不慌不忙,從容開口向趙構解釋道:「康王,是這麼回事。廣惠院方才改建完畢,可尋常百姓心裡頭忌憚,不敢上門求醫。我打算浴佛節當日,在大相國寺附近設攤義診、平價售藥,叫那些窮苦百姓知曉——這座皇家名下的廣惠院,本就是為他們治病的。所以那日我怕是沒空遊玩,得守在攤子上。」

  趙福金這才恍然大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原來陳素答應去大相國寺,不是赴約閒逛,而是要辦正事。她不由得多看了陳素一眼,眼底多了幾分佩服。

  趙構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轉瞬又燃起興致:「無妨,那日我陪著你。義診也好,我也想看看你是怎麼給人看診的。」

  陳素看向趙福金,又轉回目光,對康王婉拒道:「不必勞煩殿下了。大相國寺那日遊人如織,殿下只管隨心遊覽便是。守在義診棚邊枯燥乏味,沒什麼趣味,怕怠慢了殿下。」

  她說完,轉頭朝向趙福金:「公主,你若是想賞花禮佛便自行遊玩;若是願意,也可以留下來陪我。」

  趙福金輕輕點頭:「好,那日我陪著你。四處逛游也沒多大意思,我倒想瞧瞧義診是什麼模樣。」

  趙構見狀,連忙跟上:「是啊,閒逛也無趣。我也想留下來看一看義診。乾脆我和阿姊一同留下來陪你,也好有個照應。」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素也不好再推拒,只得對著趙構恭敬一禮:「多謝殿下。」

  三人又閒談了片刻,聊了些京城裡的趣聞軼事。趙構幾次想把話題往私事上引,都被陳素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趙福金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搖頭,卻也不好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趙構起身告辭。他往外走的時候,腳步輕快,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歡喜,只當是意中人應允了自己相伴,渾然不覺那不過是陳素的客氣與周全。

  趙福金望著弟弟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趙構走後,趙福金沒有急著離開,留在陳素院中,二人一同用了晚飯。飯桌上,她們聊了許多——朝堂上的風向,各家各府的動靜,還有一些人情往來的瑣碎事。陳素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偶爾蹦出一兩句調侃,逗得趙福金笑得前仰後合。

  天色將晚,暮色四合,趙福金方才起身告辭,回了帝姬府。

  陳素送走趙福金,回到房中,正準備洗漱歇息,卻聽外面又是一陣腳步聲。劉猛匆匆趕來,手裡捧著一封封好的信箋,進門便道:「陳娘子,靈州來的信。」

  陳素心裡微微一怔,暗自詫異:上午才剛收到一封林昭的信,怎麼下午又來了一封?

  她接過信函,一邊拆一邊問:「什麼時候到的?」

  劉猛回道:「是大柱哥傳過來的,剛到的。不一定是同一天發出的。鴿站中轉路上偶爾耽擱,兩封消息便湊到一天送到了。」

  陳素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展開信紙,目光落了上去。

  信上的字跡依舊是林昭的,筆鋒凌厲,帶著幾分慣常的隨性。可這一次,信里的內容卻讓她眉頭一點點擰緊。

  清河弩的圖紙——確實已經泄露了。

  信中沒有過多渲染後果,只是陳述了這個事實。並讓她查找奸細。但陳素心裡清楚。圖紙外泄,意味著金人正在大規模仿製清河弩。一旦列裝完成,西疆清河軍在兵器上的優勢將被大幅削弱,接下來的仗,會比之前艱難十倍。

  她放下信紙,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漸漸沉定下來。

  這件事,她必須傾力徹查。若是抓不出朝中藏著的那個奸細,往後和金國開戰,會有無數將士因為這一張圖紙白白送命。

  她的目光落到信的末尾。

  那裡有一行字,是林昭特意加上去的:

  「有任何危險,立即告訴我。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是你的靠山。」

  陳素盯著這行字看了半晌,嘴角微微一撇,心裡暗暗嗤了一聲,嘀咕道:

  「還『我們都是你的靠山』……還不如說『組織不會忘記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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