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家賊已現
浴佛節前三日,保和殿。
書畫家趙佶在畫一幅《芙蓉錦雞圖》。
現代學界的主流看法,趙佶最擅長畫翎毛。
絹是上等的絹,墨是新研的墨,錦雞的翎羽已經鋪了三層石色,只差最後一點,點睛。
就差雞眼了。
筆尖懸在那,半天,落不下去。
不是手不穩,是心不穩。
蔚州失守。童貫北上交涉斡旋 ,至今沒有消息。按說這不關畫家毛事。
但畫家兼職皇帝,這就要了命了。
趙佶最煩兩件事:一件是壞消息,另一件是沒有消息。因為沒有消息,往往是壞消息還在路上。
心緒不寧,雞眼不點了。
趙佶擱了筆,命人召太尉梁師成入宮,陪著說說話。
這滿朝文武,能把壞心情陪聊成好心情的,只有梁師成一人。「隱相」,不是誰都能當的。這其中要付出多少情緒價值。才能換來趙佶這般信賴與倚重——家人們,誰懂啊。
梁師成進殿時,先看了一眼那幅沒畫完的錦雞,啥也沒說,先嘆了口氣。
嘆得恰到好處——既表示看見了官家的煩悶,又不至於追問得官家心煩。
趙佶果然舒坦了些,指著絹上那隻沒眼睛的雞,自嘲道:「畫不完了。蔚州懸著,童貫沒信兒,朕這心,跟這雞一樣,缺著一塊。」
「官家,童貫此去,必不辱命。」梁師成道,「只是金人不是好相與的。要細談,況且路遠,文書一來一回,總得些日子。」
「道理朕懂。」趙佶擺擺手,「所以朕才叫你來,不聊這個。聊點高興的。」
他頓了頓:「給朕說說,太子的那間皇家惠民醫院如何了?」
梁師成心裡微微一動。
「回官家。」他躬身,「喜事!醫院不但不虧空,開張至今不到一個月,已有盈餘。」
趙佶手裡的茶盞停在了半空。
「盈餘?不是說皇家惠民醫院專為百姓設立的,給平民免費問診、平價供藥的惠民之所嗎?按理說只該耗錢。怎麼反倒能盈利了?」
梁師成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官家有所不知,這一切皆是陳素小娘子的謀劃。她將整座皇家醫院一分為二,分置兩院,各司其職。」
「第一處為安和院,專供朝中達官顯貴、勛貴家眷診治、養病、療養,收費高昂,規制頂級。」
「第二處為廣惠院,保留原本初心,專門面向天下普通百姓,堅持義診施藥、平價售藥,普惠民生。」
梁師成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陳娘子用的是以富養貧的法子——以安和院的高額營收利潤,補貼填補廣惠院惠民施藥的巨額開銷。如此一來,收支互補,長久可續。」
殿裡靜了片刻。
趙佶緩緩靠回椅背上,眼睛亮了,亮得像那隻終於等來點睛的雞眼:
讚嘆道:「妙!實在是妙!這等玲瓏心思,朕竟從未想到過。這位陳素小娘子,當真稱得上是絕世人才。」
趙佶長嘆一聲,那聲嘆里滿是愛才之意:「朕滿朝的臣子,讀書讀得比誰都多,本事就剩押字、領俸、互相參奏。她一個女子,竟把朕的江山經營出了一角進項。」
梁師成等的就是這一嘆。
他上前半步,聲音放得很低:「官家,老奴多一句嘴。這般人才,攥在手裡,才是本事。」
「她如今不就在替皇家做事?」趙佶不以為然。
「是『替皇家做事』。」梁師成一字一頓,「不是『皇家的人』。」
「官家想,她是女子。無官身,無功名,無家族需要仰仗官家。她今日替皇家賺錢,是情分;明日嫁了、走了,是本分。官家連一道旨意,都下不到她頭上。」
趙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梁師成趁熱打鐵道:「想要讓她一輩子心向皇家、為皇家所用,唯一的法子——就是讓她真正成為皇家自己的人。」
趙佶疑惑道:「朕聽聞,皇后早已將她收為義女了?」
梁師成搖了搖頭:「官家,皇后義女,終究是外眷、外戚身份,不算真正皇族。真正的皇家之人,是要入宗室、入宗祠,名正言順歸入趙家血脈體系的。」
趙佶聞言恍然,反問道:「你的意思,是讓朕親自收她為義女?」
梁師成微微一笑道:「官家已有眾多親生公主,不必再多一位義女。若能讓陳素成為官家兒媳、皇子妃——那便是徹徹底底、名正言順的皇家宗室之人了。」
趙佶低下頭,沉吟不語,心中暗自盤算起來。
三郎趙楷,早已成婚多年,王妃誕了嫡子,家室圓滿,塞不進去了。如今的皇子裡,他最偏愛、最器重的,是小九:
「小九的婚事,」趙佶皺眉,「去年年底就該辦了。婚約在冊,一拖再拖,」
「官家。」梁師成打斷他,聲音仍是穩的,「我大宋皇子,從無一生只娶一妻的規矩。婚約是婚約,名分是名分。只要官家捨得給名分、抬舉地位,萬事皆可通融。」
「話雖如此,總得人家願意…」
「官家,兒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陳小娘子的母親現在可是皇后啊。」
趙佶聞言,並未立刻應聲答覆,但心中已有定數。小九的婚事今年入秋之後,必須著手張羅、敲定小九的大婚,不可再拖。至於陳素的名分與歸宿一事——暫且壓下,容自己慢慢斟酌考量。
正在此時殿外腳步聲急。
一名內侍小跑進來,躬身:「官家,靈州林樞密,有札子進呈!」
趙佶展開札子。
看了不到三行,臉色就變了。
「先斬後奏!」他把札子往案上一按,「朕沒有下詔,他自己把兵開進了雲內州!」
梁師成躬身:「官家息怒。容老臣,把這封札子念完。」
梁師成上前一步,從案上拾起札子,展開,從頭念起
「臣林昭百拜謹奏:其一,昔日完顏希尹與臣有約在先,金人賠償彌陀洞我軍撫恤黃金十萬兩,臣方罷兵,許其暫踞雲內州。今查,金人僅輸金五萬兩於朝廷,餘五萬兩爽約不付。背約者,金也,非臣。臣依約進兵,已入雲內。」
殿裡靜了一瞬。
趙佶的怒氣,正在往上撞,撞到一半,卡住了。他抬眼看著梁師成。
「官家。」梁師成放下札子,聲音不疾不徐,「老奴請官家先想一件事,林昭為何出兵?真的是為了五萬兩黃金嗎?都過去半年了?才想起來?「
趙佶心下恍然:「他是為了 蔚州之事?」
梁師成道:「這封札子裡,可有一個字,提到蔚州?」
趙佶一愣。
「沒有。」梁師成道,「蔚州是官家丟的,是朝廷的敗仗。他若拿『奪我蔚州』當由頭,這封札子遞進宮來,頭一個臊的是官家。」
「可他沒提蔚州。他提的是欠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金人沒法喊冤,大宋的御史挑不出一個錯字。」
他頓了頓,補上最要緊的一句:
「金人奪蔚州,朝廷拿不出辦法,只能遣使。林昭在雲內州,一巴掌扇了回去——金人如今知道了疼。這一巴掌,是替官家扇的。」
趙佶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方才那股「先斬後奏」的火,就這麼被梁師成三句話拆了引信。
「滿朝文武……」他感慨道,「真心替朕分憂、敢替大宋出頭的,也就林昭一人。」
感慨完,他又坐直了:「只是事已至此,收場呢?總不能真跟金國打起來,朕要怎麼下台?」
「收場的事,不在官家,也不在老奴。」梁師成道,「在童貫。」
「林昭把牌都替童貫碼好了。童貫此番北上,腰杆子是從沒有過的硬。他要握著這樣的牌,還談不下來,」
梁師成輕輕一笑。
「那就不是金人難纏了。是他童貫無能。到那時,官家要問的,就不是『雲內州怎麼辦』,而是『宣撫使怎麼辦』了。」
趙佶沒聽出這句話里那枚釘子,只覺得深以為然,點了點頭,在心裡給童貫記了一筆帳。
梁師成笑著拿起札子繼續念:
「其二,我軍與金人接戰,繳獲金軍制式弩機一張。驗之,形制、結構、機括,與大宋清河弩分毫不差。清河弩圖紙外泄,已是鐵案。此械一日不查,宋金再戰,將士白死。乞陛下徹查,勿使內奸藏於朝堂。」
這一回,梁師成念完,殿裡靜了很久。
不是沒事可說,是事太大了,誰都接不住。
趙佶的手指慢慢收緊。他想起譚稹遞上來的一份戰報,也說北邊軍中見過同款弩機,當時他讓王黼徹查,至今沒有回報。
如今,實物繳獲,擺在林昭的案頭,也擺在了他的御案上。
「國之利器,」他聲音發沉,「泄於敵國。這不是打輸了仗,打仗輸了,還能再來。這是家裡進了賊,賊拿走了刀,回頭拿這把刀捅我們。」
他猛地站起身:「傳蔡攸、王黼,即刻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