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父皇
殷承祉聽了之後腦子轟隆一下,像是被什麼給狠狠地砸了下來,隨即,身軀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中了,「父皇——」他的聲音沙啞,悲痛,還帶著委屈,他怨過、恨過也釋懷過,他想不是所有兒女都能得到父母的疼愛的,這世上總有些人沒有父母緣的,比起那些不知父母是誰或者早便失去父母的孤兒來說,他已經很好了,哪怕他們不愛他也不想要他,可到底為他找了一條出路。
崔家是他的外祖家,天底下的外祖家,怕是會下手對付自己的親外孫的也沒有幾個,尤其是母后尚在,他在心裡安慰自己,不過是陰差陽錯罷了,不管是父皇還是母后,怕也想不到崔家會對他下毒手。
他釋懷了的,大不了便當做沒有這樣的父母了。
甚至於在母后離開的事情,他雖然震驚、憤怒、難過,但也並沒有那麼傷心欲絕。
他釋懷了的。
可到了後來,卻又發現這一切或許只不過是身不由己,是一個妖婦在背後操控,讓他從小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和疼愛,甚至還告訴他,或許……或許他的父皇由始自終都是疼愛他的,和當初一樣,從未變過。
來京的路上,他們說,之前皇帝吐血便是因為聽了他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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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
皇帝似乎也聽到了聲音,艱難地側過了頭,死灰的臉上嵌著一雙渾濁的幾乎失去了光澤的眼瞳,而眼瞳的視線在觸及到了殷承祉的那一刻,先是迷茫,爾後便綻放了喜色,他似乎想起身,可最終也只能顫抖幾下,但那雙眼瞳里的光澤卻越來越亮,將那死氣也驅逐了不少,「小……小……小四……」幾乎不可聞的叫喚從他灰白的嘴唇中溢出。
殷承祉渾身一震。
「殿下!」
父子誰也沒能有說話的交流的機會了,太醫還是被找來了,與此同時,被劉群山派人去救的文武百官、皇室宗親也都一擁而來,每個人都很狼狽,哭哭啼啼的,儘可能地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現自己的忠貞不二似得,康王府的老王爺也來了,這個命硬的可以的老頭兒經歷了這一場動亂居然還能蹦躂,實在讓人佩服,不過也因為有他在,宗親的心在動亂之後方才快速安定。
皇帝也被轉移到了前朝大殿後的配殿中,比先前窩著的小屋子寬敞許多,能容納更多的太醫為皇帝整治,這時候,自然也用不上葉晨曦了,殷承祉卻也沒讓她到處亂跑,將她交給了自己的人看著。
葉晨曦雖然冷著臉,但並未反抗。
殷承祉沒有多少工夫顧及他,他不是不信小球的診斷,可到底還是心裡存了一絲的希望,一個又一個的太醫被找來,一個個的為皇帝診治,御藥房內庫存的吊命之藥也都一一用上,讓皇帝的精神好轉了不少,只是所有太醫都已經告罪說,皇帝時日不多了。
宗親頓時哭哭啼啼。
文武百官悲痛的背後開始各自的盤算。
皇帝時日不多了,那接下來誰繼位?
論宗法規矩,自然是嫡皇長子了,只是……
如今皇帝的四個兒子,六皇子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即便還活著,有了安氏的謀逆,皇位怎麼也不可能輪到他的。
二皇子嘛,雖然也趕回來了,但是在宮門前便倒下了,這麼一個隨時都可能追隨皇帝而去的皇子,自然不是皇位繼承人最好的人選了。
那便剩下兩個了。
皇長子和皇四子。
兩人一母同胞,皆為嫡子。
可大皇子如今尚不見人影,西北來的人似乎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而四皇子則帶著人攻破宮門,親自衝進火場之中救出皇帝,更是派人將被困各大牢房中的皇室宗親、文武百官救了出來,如今更是在全程搜捕安氏餘孽,比起其他兩路人馬,錦東來的大軍幾乎成了後續收拾殘局的主要人馬,也便是說,四皇子未必就願意謙讓他的嫡親長兄。
皇長子在這時候失蹤,更是拉耐人尋味了。
殷承祉也覺得殷長乾久久為至有些奇怪,哪怕他不願擔下攻入皇宮可能造成皇帝命喪安氏之手的後果,可如今萬事既定,他理應敢來才是!
難道出事了?
可他有重兵護佑,如何會輕易出事?更不要說以他的心智不可能讓自己在最後的關口出事的!
到底是什麼事情耽擱了他?!
殷承祉想不到,只能暗中派人去尋找。
而這時候,他已然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香饃饃了。
老王爺把他叫到了跟前,仔仔細細地瞧了許久,拍著手喊著很好很好,皇后娘娘果然為我殷氏皇族生了一個好皇子……誇讚的話從折騰的好事出氣比吸氣多的老頭兒嘴裡不斷地說出來,簡直將人誇讚成了神人了,「孩子啊,以後……以後我們殷家的江山就靠你了啊……」
「老王爺。」殷承祉眉心一跳,「有大皇兄在,阿承不敢居功。」
老王爺不知道是累糊塗了還是不知大皇子還活著,睜大了那雙老眼驚訝道:「大皇子?大皇子怎麼成?不成不成?四殿下,只有你才能啊!你可是天命之子,當初你一出生……」
殷承祉連忙制止了他說下去,「老王爺累了,先歇息一下吧。」這些話如何能繼續說下去?
「四殿下……」老王爺還想說。
旁邊康王心裡跟明鏡似的,趕緊制止了自己的老父親,現在可不是康王府下水的時候,大皇子那性子可是睚眥必報,現在都還沒現身也不知道在憋什麼壞呢,再說,他眼瞧著這四殿下似乎真的不想與嫡親同胞兄長相爭,「四殿下莫怪,你叔祖父這段時間有點糊塗了……」
殷承祉自然不會見怪,正想說兩句場面話,便見老丞相顫顫巍巍地朝著他走來,也便只好先作罷了。
「見過四殿下。」老丞相躬身行禮。
殷承祉連忙扶著他,「老丞相無需多禮。」
皇帝經過了太醫連番救治以及服用諸多吊命神藥恢復些精氣神之後,便宣召了老丞相了,除了見了幾位宗親之外,唯一召見的便是老丞相,那些年輕的朝臣,似乎沒有一個能讓皇帝信任似得,而這時候召見老丞相是為何什麼,大家心裡也都有數。
老丞相從殿內出來,便對四皇子如此恭敬,更讓那些候在一旁的大臣有了盤算了。
「殿下,陛下請您進去。」老丞相恭敬又不失慈祥,說道。
殷承祉愣了愣,數息之後才應道:「多謝老丞相告知。」說完,便起步往裡頭走去,除了太醫之外,皇帝身邊並沒有內侍和宮人,一是動亂後宮人四散,二是便是能找出幾個伶俐的,可安氏控制皇宮多年,如何能信的過?若不是沒了太醫不可,殷承祉甚至連太醫都不放心。
「四殿下,陛下剛才服了藥精神尚可。」一名老太醫上前悄然說道,「只是藥效只有一刻多鐘的時間。」
殷承祉心裡突然刺痛了一下,頷首:「多謝太醫,我知道了。」聲音也沙啞起來了。
老太醫便退下了。
殷承祉吸了口氣,吸入了濃濃的草藥味,他沒有立即上前,而是靜靜站了許久,想讓自己心平氣和一些,再過去,然而他尚未平復心境,龍床上的皇帝便開口了。
「還怨父皇?」聲音也頗為嘶啞,但精神的確不錯。
殷承祉大步上前,雙膝跪在了龍床前方,抬頭看了過去,「沒有。」
皇帝的臉上多了些許血色,看起來便像是一個得了病但還不至於去見閻王爺的老人,渾濁的眼中多了笑意,溫和慈愛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老人。
殷承祉喉結一滾,鼻腔眼眶火辣辣的,「父皇……」記憶中的父皇越來越清晰,威嚴高大,不怒而威,像是這世間的主宰般,而如今徐徐老矣……「父皇……」不過十幾年,亦不過十幾年的歲月……他理應還是盛年,理應還是這世間最威嚴最高大的父親!「父皇……」
熱淚滾落了臉龐。
皇帝眼眶也慢慢紅了,朝著他抬起了手。
殷承祉連忙跪爬上前,伸手抓住了,「父皇……」什麼怨什麼恨,在這一刻哪裡還有什麼怨恨?他只恨自己只怨自己,身為人子卻從不知父親深陷妖孽禍害當中,身為人子卻未能保護父親,他……「父皇……是孩兒不孝……孩兒……孩兒……」哽咽的幾乎難以成言。
皇帝卻笑了,反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卻似乎發現手中的那手變了許多了,認認真真地看了半晌,才笑道:「長大了……長大了……父皇的阿承長大了啊……」
「父皇……」殷承祉哭的更加不能自抑。
皇帝鬆開了手,顫顫巍巍地撫摸著他的頭,「好了……長大了……便是男子漢了……不許哭了……民間男兒尚且流血不流淚……你身為皇子更是要以身作則的……」
「好!」殷承祉胡亂地抹去了眼淚。
皇帝笑了,只是精神似乎沒剛才好了,「父皇對不起你……」
「沒有!父皇……」
「其實,父皇並非完全不清醒。」皇帝打斷了他的話,「那時候父皇還是清醒的,只是很是迷惑,朕明明那麼疼老四,怎麼一下子便嫌棄上了?」
「是我不好,是我……」
「不就是個結巴嗎?」皇帝笑著說道,「孩子受驚了有些後遺症也是正常,那時候朕的小廝還那么小,慢慢治就成了,朕理應關心疼愛,怎麼能生出厭惡?便是宮裡的太醫治不好,還可以去民間找,天下奇人多的是,怎麼也能找到一個能治好你的,可朕呢?」
「是安氏那妖婦害了父皇!」殷承祉狠狠地道。
皇帝笑了笑,「若非朕鬼迷心竅,安氏如何能有機會趁虛而入?」
「父皇……」
「恨父皇嗎?」皇帝又問道。
殷承祉搖頭,「不!」
「好,好。」皇帝笑道,「那就好……」
殷承祉也發現了他精神不足,「父皇……」
「朕當初把你送去錦東,一是控制不住心裡的厭惡,怕有朝一日對你做出什麼更不好的事情來,二是希望你能有一番磨礪,崔溫雖不及崔家歷代先祖,但帶帶你還是可以的。」皇帝沒有讓他說下去,「如今看來,當日朕的決定並沒有錯。」
殷承祉心中震動,「孩兒讓父皇操心了。」
其實當年,最嫌棄最厭惡他的,並不是父皇。
而是母后。
「為人父者,理應如此。」皇帝笑道。
殷承祉眼眶又蓄起了熱淚,「父皇……」
「父皇不行了。」皇帝摸著他的手,「往後這江山……」
「父皇!」殷承祉連忙打斷了他的話,「父皇,大皇兄正趕來,他……」
「阿承啊。」皇帝打斷了他的話,「朕……」
「父皇!」殷承祉神色堅定,「孩兒知道父皇想說什麼,可是父皇,大皇兄才是您的嫡長子,他理應承繼家業,再者,孩兒自幼長在鄉野,能有如今這番成就已是十分難得,再也無法再擔起更大的重擔了,父皇,大皇兄幼承庭訓,又在諸位太傅下苦讀多年,更懂如何治國安邦,兒臣此生只願鎮守錦東,剿滅蠻族,為我大殷守好東面的國門!父皇,孩兒也便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你……依舊是怨恨……」
「孩兒沒有!」殷承祉搖頭,「是,在過去的那些年,孩兒的確曾經怨懟過,可那已然是過去了,在尚未得知父皇為人所害,孩兒便已然釋懷,如今得知了父皇被妖婦所害方才會做出那些事情,如何還會怨懟?父皇,兒臣之所以辜負父皇信任,是兒臣真的無法擔的起如此重擔!還有……」他深吸了一口氣,「兒臣欠了錦東的!當日刺殺蠻族大巫為閭州招來餓狼,導致閭州數十萬百姓無辜慘死的人,是兒臣!」
皇帝眼眸一睜。
「父皇!」殷承祉滿眼痛苦,「孩兒罪孽便是用一輩子也無法恕清,如何有資格繼位天子?」
「你若是能為天子,不是更能為……」
「孩兒不願!」殷承祉決絕地道,「孩兒是曾經有過奪去這個位子之心,孩兒對沈家下手,正合錦東兵力,最終的目的也的的確有要爭奪的心,可之所以這麼做,最終也還是為了錦東,為了贖罪!父皇,兒臣的胸襟還不夠容納天下百姓,兒臣只想著有朝一日將蠻族滅殺乾淨,為閭州冤魂報仇雪恨!兒臣無法擔得起天下重擔!」
皇帝臉上的血色在慢慢消失,眼瞳里的光亮也在慢慢寂滅,「你是不願與你皇兄相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