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雨過天晴


  死而復生,背後自然藏了許多事情。

  崔懷相信聶榮此時表露的情緒是出自真心,但並無深入了解的打算,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的好,向來過於好奇的人總是活不長的。

  「聶將軍的私事,我無意過問。」

  聶榮自然聽出來了,笑了笑道:「你比你父親聰明。」

  「不。」崔懷搖頭,「我不過是在歷經家破人亡之後,更加的懂得什麼叫做明哲保身罷了。」頓了頓,又道,「將軍,崔家只求能保全自身。」說完,拱手告辭,「該何去何從,將軍可自行決定,無論如何,崔懷都會盡力配合,告辭。」

  說完,轉身而去。

  聶榮臉上的悵然與苦澀更重了,死而復生了嗎?他在錦東並未隱瞞身份,皇帝也是這個意思,他要讓聶榮死而復生,可這樣的死而復生……「呵。」可除了接受之外,又還豈還能有別的選擇,至少如此,他能活在陽光之下,也能讓聶家人活的更加的安穩。

  錦東之行,除了完成撤軍的任務之外,皇帝並未交代其他,哪怕是一點暗示也沒有,可見皇帝並不打算對燕王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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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也應該很快會離開。

  與崔家的恩怨,大多不過是好事之人的臆想罷了,同朝為官,雖有競爭,但他聶榮還不至於心胸狹窄到那個地步。

  當初先帝的那個鎮國將軍,他也是受之無愧。

  至於搶沒搶崔家的,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崔家敗,也只是敗於自身罷了。

  與他又有何關係?

  崔溫死了,還是以那般方式死去,的確讓他有些悵然若失,哪怕並非外人所說的爭鋒相對,但也的確有失去對手的感覺。

  不過,如今一切都已煙消雲散了。

  他活下來,既是為了贖罪,更是為了盡忠。

  他聶榮效忠大殷,效忠皇帝,問心無愧!

  崔懷也隱約猜到聶榮在錦東呆不長,這番探底也不過是順手而為罷了,總不能人一直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卻從未試探過,有懷疑、有擔憂,這才是他該有的反應。

  結果也的確如他所猜想。

  沒過兩日,京城便來人了,帶來了皇帝的聖旨,命聶榮為西北駐軍主帥,即日起趕赴西北,統御西北各地駐軍。

  皇帝這是將西北的兵權都交給了他!

  如此可見是何等信任聶榮!

  當日,聶榮便啟程趕赴西北了。

  崔懷禮貌性地將人送至閭州城門口,「聶將軍一路順風。」

  「願崔總督亦能諸事順利。」說完,便策馬離去。

  崔懷在寒風中立了許久,方才吩咐下人打道回府,驀然仰頭,便見城門上站著一個人,年輕的男人身披黑色大氅,面容沉靜而冷漠。

  燕王。

  殷承祉。

  聶榮的去留對錦東而言關係重大,如今人走了,他會來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幾個月未見,昔日的那個少年已然長成,是真正能撐起著錦東的天了。

  「殿下。」

  既然見到了,便不能不見。

  殷承祉亦是在等他,「崔大人能來送聶將軍,想必身體已然康復,既然如此,便不要繼續辛苦錢大人了。」

  「謝殿下。」崔懷並不意外,只是心中頗為苦澀,更是糾結,像一團亂麻般,「當日……」

  「崔大人奉旨而行,並無過錯。」殷承祉並未讓他說完,「當日本王盛怒之下說的話,崔大人切勿放在心上。」

  崔懷看了看他,「下官不敢。」

  「對了,崔少將軍應該也恢復的差不多了。」殷承祉又道,「既然如此,也儘早回寧州吧,免得劉將軍日夜憂心。」

  「下官會轉告舍弟。」崔懷應道。

  殷承祉頷首,「那便退下吧。」

  崔懷一愣。

  「崔大人還有事?」殷承祉反問。

  崔懷收斂了情緒,默默地低下了頭,「下官告退。」轉身離去的身影說不出的黯然。

  黯然?

  殷承祉不知該作何感想,明明是恨不得他與皇帝反目,明明一切都是他一手早就的,如今這副模樣給誰看?誆他嗎?都已經交了底了,何須如此?哪怕他再不願意再惱恨他們,也不可能一直這麼晾著他們兄弟的!皇帝不允許,他對崔家的愧疚亦是不允許!更何況,先前他的所作所為不管是真正目的是為何,都並無過錯。

  「又下雪了,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圓球從厚厚的大氅里冒出了半個頭,「還不趕緊回去?!要過年了,你要是敢生病,小心主人讓你一日三餐地喝苦藥!」

  殷承祉低頭看了它一眼,「我還沒脆弱到吹一下子就會病倒。」

  「之前誰病的半死不活的?」圓球嚷嚷。

  殷承祉摸摸鼻子,「那不是之前太累了嘛?現在都好了好了,小球你就別再提了,怪丟人的。」

  「你還怕丟人啊?」圓球嗤之以鼻,「那別纏著我主人啊?都多大了,睡覺要主人哄,吃飯要吃人喊,連喝口水都要主人提醒!你當你還是六七歲才被撿回來的時候啊?當時主人都沒這麼做過!」

  「師父疼我啊。」燕王笑著說道。

  圓球又想竄出來砸他腦袋了,疼你個頭,主人那是把你當寵物養,你見過誰會對人高馬大的這麼養過?主人養娃娃的時候都沒這般細心過!主人絕對是把這臭娃娃當寵物養了!「還笑?你還笑?!你都跟院子裡那兩傻孔雀差不多了!」

  「師父喜歡那兩隻孔雀嗎?」殷承祉問道,雖說最近閒暇的時間多了些,可也不能時時待在師父身邊,「眼下冬天院子也沒什麼景色好看的,那兩隻孔雀正好讓師父解解悶。」

  皇帝送來這兩隻東西的時候他真的是不知該如何處理,誰有心思養那東西?要是養不好了誰不准又會成了小辮子讓人抓。

  這幾個月皇帝是對錦東不錯,可朝堂上關於他的彈劾是從來就沒有停過!連他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竟然這麼遭人恨了。

  最後想著那東西稀罕便送給了師父,結果還真的送對了。

  「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主人又不是沒見過!不就是兩傻孔雀嗎?你當是鳳凰嗎?就是鳳凰,主人也就當鳥兒養而已!還有,你別老是給主人送東西,跟主人很窮沒見過世面似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什麼了不得的?什麼珍品?那些東西都能說是珍品,坐井觀天多了解一下!」

  殷承祉愣了愣,「那師父喜歡什麼?」

  「主人喜歡……」它哪裡知道?主人有喜歡的東西嗎?養娃娃算是嗎?要不就是你了,主人現在最喜歡就是你了,當然,這是絕對不能告訴他的,要不然這臭娃娃就更加囂張了,「我憑什麼告訴你?!」

  「你也不知道吧?」燕王笑道。

  圓球大怒,「我當然知道,我就是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你能怎麼著?」

  「師父最喜歡我。」

  「好不要臉!」

  「哈哈,師父就是最喜歡我……」

  要說燕王還能有孩子氣,那便是這種時候了。

  爽朗的笑容在城門上傳播著,仿佛這寒冬臘月亦是滿是暖融。

  雪越下越大了,臘月的寒意更深。

  轉眼便到了年節了。

  崔鈺還是沒留下來過年,雖然他很想很想一家團聚,但還是在兄長帶來了燕王的准許之後便啟程趕赴寧州。

  崔懷順利從錢進手裡接回了政務。

  一切似乎都過去了。

  雨過天晴了。

  這對於錦東而言,絕對是好事。

  從永樂元年開始,每年過年,殷承祉不管在哪裡都會堅持趕回來過年,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了,燕王府里里外外都裝飾一新,既然皇帝要讓他榮華富貴地享受著,他自然也不會不領情,那些留下來的賞賜品基本上都用上了,衣裳服侍全新定製這些自然不必說了,里里外外的擺設全都是最好的,雖然在小球那裡也還是沒什麼了不起,一應用具亦都是最好,便是日常三餐……

  燕王曾一度瘋魔了似得,山珍海味各類補品送往他師父桌上送,然後在他師父的冷眼下全部自個兒吃了。

  最後實在是吃不下了,若是再繼續的話,他就真的要向圓球所說的胖成球了。

  這才作罷。

  不過過年的團圓宴,自然就不怕了。

  「師父,新年好。」

  永樂四年的除夕夜,他又得了一封壓歲錢,和過去三年的一併珍藏了起來。

  「師父,有你在真好……」

  殷承祉有些撐不住地趴在了桌上,喃喃自語。

  馮殃放下了手裡的剪紙,守歲剪紙似乎成了每一年的必備節目,「困了便去睡。」

  「不……」殷承祉不但睏倦,更是喝多了,伸出了手抓著她的,「我……我不困……我和師父……守歲……」

  眼皮都撐不起了。

  若是換做其他時候,他必定會有所警覺,雖說喝多了,但也不至於醉到這個地步,可此時此刻,哪裡會有什麼警覺。

  「師父……」

  整個人往旁邊偎依了過去,像個孩子般。

  「臭娃娃又不要臉了!」圓球蹦躂著跑了過來,鬧騰了一整晚還沒夠,現在竟然還撒嬌了?簡直太不要臉了!

  「都多大了?」馮殃失笑,「累了便去睡。」

  殷承祉抱著她的手筆,頭靠在了她的身上,「不要……」

  「豈有此理!」圓球飛過來要作妖。

  馮殃一手就擋住了,「一邊去。」

  「偏心偏心偏心——」慘絕人寰撕心裂肺傷心欲絕的吼聲在屋子裡響了起來,可卻並不能破壞滿屋子的溫馨,「啊啊啊啊……」

  圓球也不怕被人聽到什麼,這院子尋常人進不了,便是收拾衛生的丫鬟婆子也都只能在規定的時間來,其他時候沒外人,這大過節的,更沒有了。

  娃娃說了,過年就是要一家人自己過,不需要外人在,也不能讓別人打擾了。

  還說,它可以盡情地隨便亂吼。

  感情是早就計劃好了要氣它的!

  圓球哀嘆自己命運的悲苦,想它一個……算了算了,再厲害也厲害不過臭娃娃的厚臉皮,它就認了,認了就是!

  「不大……不大……」燕王殿下似乎真的回到了七八歲的時候,呢呢喃喃的,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他師父身上,「師父……師父……嗚嗚……」

  這呢喃呢喃著突然間又嗚嗚了起來,莫名其妙般。

  馮殃嘆了口氣,抬手拍拍他的背,「又怎麼了?」

  「我……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呼倫句來,估計真的是醉了。

  馮殃抬眼看向一邊自怨自艾完了又自娛自樂的圓球,「過來。」

  圓球立馬飛了過去,「主人,主人,你找我啊。」

  「你動了什麼手腳?」馮殃問道。

  圓球頓時就焉了了,「主人,小球哪有動什麼手腳?啊,好吧,是動了一點,可也不是什麼手腳啊,就是換了種酒而已,主人我可沒有害臭娃娃啊,這酒可是好東西,那個十五花了好多心思研究出來的,喝了不但可以強身健體,還能助眠安神,娃娃喝了有好處的!」它現在也不完全是一點痕跡都不敢露了,短時間不漏痕跡還可以,時間長了,主人身邊的那些人都發現了端倪,與其掖著藏著,不如告訴他們,當然,不是真的要告訴他們,就是讓他們知道,主人身邊有一位很厲害的高手在,這高手一直隱藏著,從不露面,便是出現也不讓人發現,只是隔空傳話。

  如此,它也能吩咐人幹活了!

  哈哈。

  「主人,小球真的沒有壞心思……」

  馮殃睨了它一眼,「哪邊涼快哪邊去。」

  「主人,大冬天啊……」

  「你怕冷嗎?」

  「不怕不怕,小球馬上出去!」

  哎哎哎,主人還是最疼娃娃,不管娃娃多大了都疼,哎,估計娃娃七老八十都疼呢,不過,一想到娃娃七老八十滿臉皺紋一頭白髮還像現在這樣子撒嬌……

  惡!

  太……太不堪入目了!

  它還是出去吹吹風冷靜冷靜吧。

  殷承祉也沒鬧騰多久,嗚嗚嗯嗯沒多久便真的扛不住了,沉沉地睡了過去,可還是一直抱著不肯放手有些麻煩。

  馮殃嘆了口氣,心想著是不是真的太慣孩子了?

  這都多大了?

  一夜安眠,哪怕子時滿城煙火炮竹連天都沒將人吵醒,馮殃最終還是覺得不能再慣孩子了,把外面冷靜的圓球叫了進來,讓他將人弄回去睡。

  圓球當然樂意了,什麼它是一隻球怎麼能弄一個人回去都拋九霄雲外了,高高興興地把人困了又綁著,又托又拽……

  「做什麼?」馮殃看不下去。

  圓球這才收手,好好地將人弄回去,好吧,誰讓主人寵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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