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懂得


  殷承祉就真的一直跪在了那裡,跪的圓球都看不下去了,罵也罵過,打也打過,問更是問不出個什麼了,最後真拿他沒法子了,只得去找主人求救了。

  這回它是真的完全沒有告狀的意思,「……主人主人,這娃娃是真的傻了啊……」它怎麼分析都分析不出他到底為什麼突然間這樣了!

  「他要跪就跪吧。」馮殃回道,頓了頓,又回了一句,「你盯緊些,還有,不許再罵,更不不許打!」

  圓球:「……」

  怎麼最後跟作妖的是自己似得。

  

  主人啊!

  「是的主人,小球一定會緊盯了,絕對不會讓他除了跪之外再胡作非為了!」保證完,最後還是沒忍住,「主人,娃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想知道自己撬開他的嘴。」馮殃不輕不重地說。

  圓球哪裡有這個本事啊,它要是能撬老撬了,一邊嘟囔著臭娃娃沒良心一邊趕緊回去盯人了。

  殷承祉一直跪著,跟認死理似得一直跪,跪著也就算了,還不吃不喝,雖說堂堂燕王殿下跪著是不能讓下人進來看到的,但飯菜可以送到院子外面啊,圓球特意花了心思弄進來給他吃,可卻動都沒動。

  不吃不喝?

  這還了得?

  圓球只得又去找主人了,然後又得到了一個他愛怎麼著就怎麼著的答覆,難道主人也生氣了?可不像啊,它也沒接收到主人生氣的情緒,主人就真的不管了?

  馮殃是不管,因為一個人一兩天不吃不喝完全沒問題,更別說是一個年輕力壯的,至於殷承祉能跪多久,也無需擔心,過兩日便是崔懷大婚的日子了。

  他回來不就是為了參加婚禮的?

  圓球很快便得到了主人的提醒,雖然再跪一天也不礙事,可娃娃是自家養的啊,它著急啊,跟自己生的一樣,哎,這小沒良心的什麼時候才能懂事點?「過兩天就是崔懷的婚禮了,你再跪下去到時候是要白著一張臉去人家婚禮上丟人現眼嗎?」

  殷承祉終於有了反應了,抬頭睨了他一下,聲音雖然沙啞但還算是有精神,「小球你越來越囉嗦了。」

  「你——」圓球氣的當場就暴漲了一倍。

  殷承祉斂了斂神色,望向了屋子的前方,喃喃自語似得,「小球,師父有說什麼嗎?」

  「說讓你去死!」圓球氣的口不擇言。

  殷承祉撇了撇嘴,「師父才不會了。」

  「怎麼不會?主人不管你了!主人最討厭娃娃作妖的,尤其是無緣無故作妖的!還有恃寵而驕的!討厭死了!」

  「可我喜歡師父啊。」殷承祉垂下了頭,輕輕地輕輕的說著。

  圓球正在氣頭上,半點也沒覺察出此時此刻臭娃娃的不對勁,「喜歡又怎麼樣?主人就是討厭你了,討厭死了!主人讓我盯著你讓你自生自滅,什麼都不用管!你死定了!看你還作不作死……」

  殷承祉忽然間悲從中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挖開了般,鮮血淋淋,「是該討厭的……是該討厭的……怎麼能……怎麼能這樣……」

  他怎麼能?!

  那是師父啊!

  他忽然踉蹌地站起了身來,往外走去。

  「喂!」圓球連忙追了上去,「你又要作什麼妖?我告訴你你要是再得寸進尺的話,主人一定會……」

  殷承祉什麼也沒聽到一個勁地往目的地走去,越走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了,像是一隻離弦的箭,不到目的地便不會停下來。

  呼呼呼。

  沉重急促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著,伴隨著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構成了如今他的世界裡唯一的聲音。

  明明不長的一段距離,卻像是走了很漫長的路。

  終於,終於見到了。

  「師父!」

  他卻是頓住了腳步,不敢靠近分毫。

  馮殃抬頭看著他,眉間微微皺著,神色平靜,並無不悅,見他久久不說話便那般白著臉站著,不由得又嘆了口氣,「想說了?」

  殷承祉腦中像是有一道閃電閃過,哪怕應當制止的,可本能比意識更快,他搖了頭,堅定決絕的。

  不,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他邁開了腳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她,最後,雙膝跪倒在了她的腳下,「師父……」他俯身磕頭,距離近的幾乎覺得自己渾身都籠罩住了她的氣息……「徒兒知錯了……」

  馮殃還是只能嘆氣,孩子長大了有了不能跟長輩說的事情了,身為長輩能如何?除了寬容地由著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那就改了便是,改了就好了。」

  改了就好了。

  殷承祉抬頭看著她,滿心的愴然,可是,他不想改,不想改啊……他可以嗎?可以不改嗎?「師父……」

  馮殃抬手撫摸著他的頭。

  殷承祉渾身一僵,但也就是那麼一瞬間,很快便像是找回了熟悉的親昵,甚至於開始貪婪地渴求這份親昵,他看著她,問道:「師父,可以不改嗎?」

  馮殃一愣。

  「可以嗎?」他的眼眶紅了。

  馮殃忽然用力地在他的頭上拍了下,「你說呢?」

  「可以的!」殷承祉堅定道,眼中迸出了從未有過的光芒,「可以的!我可以的!」怎麼就不可以了?怎麼就不可以了?他怎麼就不可以了?他……他——心中的悲愴驟然更烈了,羞愧如同狂風暴雨來席捲而來。

  真的可以嗎?

  如此大逆不道?

  「那不就成了?還折騰什麼?」馮殃抬手又拍了幾下,「都多大了?遇上點事就折騰自己!」

  「師父……」

  「好了!」馮殃無奈地道,「既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那便做就是了,何須這般折騰自己?起來!」

  殷承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這一站起來,便成了他俯視著她了。

  「你既然知道想要如何了,我也便不再問了,不過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你若還鬧的話為師就真的生氣了。」馮殃耐著性子,繼續說道:「回去把自己收拾好,你回來是參加人家婚禮的,一臉喪氣的,是嫌外面傳你們不和的閒話還不夠多嗎?」

  「好。」殷承祉低頭看著她,應道。

  馮殃抬頭又瞧了瞧這孩子,還是尋思了一下這孩子鬧了這一場到底為了什麼?阿三所說的心思又是什麼?在軍中他是說一不二,在地方哪怕有崔懷這個總督在,但也沒人敢不輕視他,蠻族雖一時半會沒能滅,但目前形勢都還算好,皇帝的心思也昭然若揭,但這兩兄弟的感情應該也沒到會為了反目而傷心欲絕的地步,「皇帝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走的路,不在一條道上了也未必就會反目成仇。」

  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個會讓他如此了。

  殷承祉一愣,旋即便明白過來了,雖說心中更是難受,但也慶幸有這麼一個可以掩飾過去的理由,「嗯。」

  這麼一應,算是默認了。

  馮殃忽然想到了自己為他作勢這事,「因為師父為你作勢,便覺得師父不滿你對皇帝的態度,因而覺得自己錯了?」

  殷承祉又是一怔,隨即忙道:「不是!」說完,怕她不信似得,又再次肯定地道:「我知道師父都是為了我好!」

  「我並無讓你與皇帝分庭抗爭之意。」馮殃說道,「只是既然什麼都不做都讓人忌憚,還不如先得些好處,你既願為錦東費盡心血,理應得到相應的回報,我也希望你能記住,你不是錦東的罪人,也從未欠了他們的。」

  殷承祉頷首,動容道:「我知道。」

  你所做的一切哪怕我一時不明白但知道全都是為了我!

  我知道的!

  所以我才更加的……更加的……

  真的不能嗎?!

  真的嗎?!

  「師父,徒兒這就回去收拾自己,絕不會讓師父再憂心的!」說完,便轉身離開。

  馮殃見狀,無奈地失笑了。

  還是這麼風風火火的。

  長再大了似乎也還是個孩子。

  「真是的。」

  「主人主人,真的不管他了嗎?」圓球還是覺得這娃娃該管管了,再怎麼也得弄清楚莫名其妙鬧了這一通到底怎麼回事吧?

  馮殃睨了它一眼,「要管你自己去管。」

  「主人……」

  「小球。」馮殃嘆了口氣,「孩子長大了,不能什麼都管。」

  圓球有些泄氣兒了,「娃娃是我們養的怎麼就不能管了……臭娃娃就是沒良心!長大了又怎麼了?長大了就能什麼都不說了嗎?啊啊啊……就是知道娃娃長大了每個好東西……」一邊嘮叨一邊還是沒忘記要去盯人,「主人,小球還是回去盯著他,免得他又鬧什麼么蛾子了……」

  馮殃失笑,似乎變得越來越像人的不只是它,連小破球這麼個機器都變得越來越有人味了。

  那孩子說她救了他。

  可他又何嘗不是救了她?

  ……

  殷承祉跪了一天一夜不完完全全只是在跪,也不僅僅就只是在愧疚覺得自己真不是東西,他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情他懂得,哪怕讓他覺得恐懼覺得大逆不道,即便是如今他也該知道自己應當如何做,可他不是不懂。

  他懂的!

  懂得!

  越是否認,便越是驚惶,如今承認了,明白了,反倒是能平靜下來了,能夠坦然了,殷承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吃喝梳洗然後休息,半點也沒讓人看出有什麼不對勁,哪怕是圓球也覺得他正常了。

  只是除了……

  「師父……師父……」

  圓球浮在了他的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連睡覺都喊著師父這是有多離不開主人啊,這娃娃真的長大了嗎?

  ……

  未來的總督夫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並不是出自什麼名門大戶,亦不是和軍中將領聯姻,更非出自京城的高官閨秀,而是幽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岷山縣縣令的女兒,岷山縣不大,也沒什麼產出,不能說窮山惡水,但也絕不出彩,而岷山縣縣令也沒什麼大多的建樹,從履歷上來看,雖說是正兒八經科考出來的,祖籍西北,來了錦東十幾年了,到現在也還是一個小小的縣令,至於他的女兒,那就更是沒傳出什麼值得總督大人看得上的美名了。

  怎麼就被這麼一個小小的縣令之女得了總督夫人的寶座呢?

  大家都恨不得伸長了脖子往總督府探。

  市井也傳出了一些傳聞,據說是又一次崔大人去岷山縣巡視,偶遇了這位縣令千金救了一個農戶小兒,被她這一份善心感動了。

  又有說崔大人微服前往岷山縣,偶遇當地的混混調戲民女,本想出手阻止,可卻被一位小姑娘搶先了,這位小姑娘便是縣令千金,於是總督大人就被縣令千金的俠義心腸以及愛護弱小給感動了。

  諸如此類的,雖說有些話本色彩,但也都是善意的。

  當然也不是沒有妒忌恨,覺得這裡面一定有貓膩的,不過誰敢散播總督大人和未來夫人的閒話?

  再妒忌恨也得忍著,對於未來的總督夫人更是要巴結著,畢竟,崔家還有一位少將軍和一位郡主的親事!

  張嫂如母,這兩位的親事自然是要總督夫人操持的。

  估計也是因為這樣,先前送進去那麼多的好男兒都沒進郡主的眼,不是男兒不好,而是一個姑娘家如何操持自己的親事?

  於是乎,那些本來已經失望了的人家又開始燃燒起了火熱的心,只待總督府有了主母,便立即行動起來,怎麼著也得搶到一個!

  對了,還有另一位!

  聽說燕王殿下也要參加婚禮哦。

  燕王妃的位置還空著呢!

  崔總督都能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縣令之女,燕王怎麼就不能娶門不當戶不對的呢?再說了,這錦東有幾家能和燕王門當戶對的?

  誰都有機會,就看誰能得燕王眼了!

  張華也接到了崔懷的請柬,自然而然的也要來參加婚禮了,他在婚禮前一日回到了閭州城,然後直接去了燕王府,沒有求見燕王,而是見了馮夫人,還專門挑了燕王不在府中的時候去的。

  馮殃自然是見了。

  張華直接就跪下了,當日的事情是自己糊塗,好在沒造成什麼糟糕的後果,殿下呢……雖說對他沒有之前那般親近,但能夠有這樣的防心對他來說也未必是壞事,這或許是那一時糊塗得來的唯一好處了。

  「燕王既然沒處置你,那事情就過去了。」馮殃也沒興致秋後算帳,「我只是好奇張將軍怎麼就做了這樣的事情?」

  「殿下大了,有些事情該懂的。」張華正視著她,「尋常人家男兒十六七便該通人事,殿下歸為燕王,快要及冠卻依舊懵懂不知,末將又得知殿下對說親一事頗為抗拒,便一時情急……」

  「你覺得他不行?」馮殃皺眉,「還是覺得他不喜歡女人?」

  張華愣住了,神色有些……難以言喻,「夫人,我怎麼會——」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你著急什麼?」馮殃好笑道,「小小年紀的就沉迷女色,你們就放心了?我承認我這個當師父的沒盡到責任,為師便為母,這些事情的確是該我來操心,只是,孩子才多大?你們著急什麼?將軍又是從哪裡得知他抗拒說親了?便不能是愣頭青沒沾過情愛之事,一下子聽到要成親了不好意思嗎?」

  張華:「……」

  那樣子就跟被雷劈了似得。

  「他從小就沒過過幾日安穩日子,身邊也沒什麼同齡的人,所肩負卻比同齡人多的多,在男女之情婚姻大事上邊難免會有所遲鈍。」馮殃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跟人這般討論自家徒兒的婚姻大事,更沒想到居然有人會認為自家徒弟有問題,「張將軍,你們關心則亂了!」

  張華苦笑,「是啊,關心則亂了!」

  他們怎麼就認為殿下竟然會對自己的師父有了逾越之情?

  怎麼會有人對一手養大自己,和親生母親沒多大差別的恩師生出那樣大逆不道的心思來?

  是他們自己齷齪罷了!

  「但夫人,殿下的婚事是該提上日程了!」他收斂了心神,認真說道,「皇帝分明是忌憚殿下,若被皇帝搶先賜婚,對殿下,對錦東,都不是好事!夫人也不希望將來的燕王妃是皇帝派來的眼線吧?」

  馮殃頷首,「我會著手辦,只是你們也別再胡來了,那孩子看起來無堅不摧的,可心裡有時候……」她嘆了口氣,正色道:「將軍,他很在意你們這些陪著他一路走過來的人。」

  「末將知道。」張華動容。

  而就在他這話一落,殷承祉就火急火燎地闖進來了,「師父!」

  那神色讓張華心裡又不禁咯噔了一下,真的只是他們想多了嗎?

  「你怎麼會在這裡?」殷承祉很快便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了,但咄咄逼人的氣勢還是沒收斂,「將軍有什麼樣的事情需要打擾我師父?」

  張華冷靜道:「末將是來向馮夫人告罪的。」

  「我說了……」

  「燕王。」馮殃打斷了他的話,「張將軍雖有不對,但也是出於善意,便不要再追究了。」

  殷承祉聽她說出燕王二字的時候臉白了一下,但在見她神色平靜,眼神亦平日般溫和包容,心方才定下來,「師父,徒兒不會再追究。」頓了頓,又解釋道:「徒兒只是擔心有人打擾到師父。」

  你是怕在我面前丟人吧?

  馮殃無奈,孩子終究是孩子,「那你就送送張將軍吧。」

  「是。」殷承祉領命。

  張華也只得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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