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我做的
第191章 我做的
「蠻族盤踞在太白山以東數百年之久,哪怕皇朝更迭他們依舊在,他們兇殘、彪悍,始終虎視眈眈,而自太祖以來,我朝對待蠻族從來都是防禦為主,先祖戰功赫赫打下了大殷的江山,對於蠻族也只是採取防禦政策,太祖以後,歷代帝王皆延續這種政策,直至被你打破。」皇帝神色平靜,說出來的話也是冷靜平和,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大殷的將士第一次打到了蠻族領地,重創蠻族,於你而言是不世之功,可載入大殷史冊,於大殷而言也是史無前例,也足以讓大殷超越前朝!可殲滅一個民族就這麼容易嗎?不,朕不這麼認為,當年的阻攔的確是因當時環境所迫,但更多還是朕不覺得大殷真的能做到這一點!況且,比起殲滅蠻族,將其收服於大殷更有利!殺光了蠻族,十三部落的領地並不適合大殷百姓移居,只能丟棄,這於大殷而言是巨大的損失,大殷犧牲了將士,花費了金銀,除了出了一口氣之外得不到任何的好處!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去做?既然能將其收服,以夷制夷,通婚通商,逐步通化,將太白山以東徹底納入大殷管轄,豈不美哉?用區區一個錦東,便可換來太白山以東廣袤的土地,有何不可?比起整個大殷的長治久安,比起讓大殷皇朝千秋萬代,區區一個錦東算什麼?閭州的那些人已經死了十幾年了!大殷對他們的悼念也已經足夠了!」
殷承祉面色陰沉的可怕。
「這就是理由,這就是你要的為什麼。」皇帝繼續道,「當然了,這些都不過只是一個藉口,朕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
殷承祉的怒火還沒來得及發作便已然被一股森森的寒意凍住了。
「所有的一切,全都只為了讓你殷承祉回京。」皇帝一字一字地說道,明明笑了,卻讓人不寒而慄,「只是為了讓你回京來向朕興師問罪!」
殷承祉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只是為了讓他回京?
讓他回京?
「你讓我回京只需要一句話,何須如此!」
他不信!
因為這怎麼也說不通!
他的這個所謂的真正目的甚至比他所說的那些藉口理由更加的荒謬!
「殷長乾,哪怕你想要我的命,只要你一句話,我也一樣會回來!」
皇帝卻是道:「知道為何朕的後宮總是出事嗎?知道那些妃嬪為何一個個的都保不住孩子嗎?」
「你懷疑我?!」殷承祉雙眼瞪大,「你懷疑我?!殷長乾,你懷疑我,所以你不信我會回來?所以,才做了這麼多的事情,逼得我不得不回來向你興師問罪?!殷長乾——我連你一次又一次的要殺我,都沒有對你動手,又豈會對你的孩子動手?!我若是真的想要與你相爭,當年就已經爭了,我何須現在才來絕你的子嗣!殷長乾——你是我哥!你是我哥——你怎麼能就懷疑我!你怎麼能——」
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原因!
他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懷疑是自己對他的妃嬪下手!
「殷長乾,你——」
殷承祉渾身戰慄,心口像是被一把刀扎了進來似得,攪的血肉模糊。
「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讓從來看不上我的你懷疑我……」
「我知道不是你。」皇帝打斷了他的話。
殷承祉憤怒到了悲哀的神色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聽到他用極為平靜繼續說道,「因為是我下的手。」本就因為憤怒的睜大的眼瞳,此時幾乎瞠的要裂了開來,殷承祉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太過於憤怒而幻聽了,「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比先前還要顫抖,卻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驚恐,他追問的聲音也很輕,「你說什麼?」
皇帝卻還在笑,「是我下的手。」
這樣的笑容,這樣的語氣,殷承祉如何能夠信?他便是瘋了也不會信!不,瘋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陛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樣的事情甚至比他和先帝一樣被人控制了還要難以置信!
「不過是一些孽種罷了,有何不可?」皇帝又道。
殷承祉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否則怎麼會在這裡和他浪費這些時間?「不是你瘋了,是我瘋了……」他乾巴巴地笑了一下,隨後便起步要走。
「殷承……」
「父皇在看著呢!」殷承祉轉身揚手指著前方的神位,暴怒喝道,「父皇和母后都在看著了!」
「你以為我願意給自己戴綠帽子嗎?!」皇帝亦是打破了原有的平靜,面目猙獰的比鬼還可怕,「你以為我願意嗎?!」
「那你就不要再說!」殷承祉此時此刻依舊不願意相信,怎麼可能相信?!他就算是瘋了也絕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不能有子嗣的皇帝,除了皇位坐不穩之外,更會成為天下笑柄!」皇帝卻半點沒有結束的打算,甚至不管是從神色還是語氣上來看,都不是在胡說八道,「你以為我願意!?」
殷承祉已經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了,他甚至連下一句到底要說什麼都沒法子確定,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痛苦、絕望且有分明該是在胡說八道的男人,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麼?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麼?
皇帝上前一步,靠近了他,本來就扭曲的臉因為將心底最大的秘密泄露了,而更加的猙獰可怖,「當年在西北,你以為差一點死了的人只有你嗎?殷承祉,你以為我就好過了?你以為那些將士是衝著我嫡長子的身份來的嗎?你以為這世上為了大殷的江山而犧牲的只有你嗎?!」
一連串的問題,殷承祉一個也沒辦法回答。
皇帝又上前一步,逼近他,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面擠了出來,「殷承祉,不是只有你在流血——」
「你……」殷承祉似乎已經承受不住似得,踉蹌地後退了一把,幾乎摔倒在地上,「你……你在說什麼?」
「你說呢?你說我在說什麼?」皇帝反問道,似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當年在西北,差一點死了的人只有你嗎?
你以為我就好過嗎?
你以為犧牲的只有你嗎?
殷承祉,不是只有你在流血!
他的話徘徊在耳邊,始終散不去。
當年在西北……
在西北……
「發……發生了什麼?」殷承祉聽到了自己顫抖地發出了聲音。
皇帝卻沒有再回答了,笑容也散去了,整個人宛若瞬間被冰封了般,由里到外全都被冰冷浸透。
殷承祉真的要瘋了,要瘋了,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資格發瘋,他很想繼續問這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綠帽子……
孽種……
重傷……
不能有子嗣……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了了。
殷承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了,可這樣的答案,這樣的結果,何其荒謬,何其難以置信?「即便如此,有與你千方百計非得讓我入京有何關係?」
「有人告訴我,你有能起死回生的法子。」皇帝說道。
殷承祉先是一愣,隨即瞳孔一縮,「你……」然而很快便強行冷靜下來了,哪怕心裡依然驚濤駭浪,也還是強迫自己表現的十分冷靜,然而卻不知正因為如此,才是泄露了他心中真正的心思,「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會有什麼起死回生的法子?」
「你是沒有,可你不是有一個師父嗎?」皇帝又道。
殷承祉冷笑:「與我師父有何干係?」
「無關嗎?」皇帝反問。
殷承祉喝道:「自然無關!這世上誰能起死回生?若是誰真有這本事,我早就去找了!我比誰都希望這世上有……」
「平援海提過當年在西北圍攻暗殺你一事!」皇帝打斷了他的話,「他很確定地告訴朕,當年你雖尚有一絲氣息,但絕無可能活下來!」
殷承祉憤怒不已,「他胡說——」
皇帝卻很平靜,平靜的讓殷承祉想立即逃離。
而他也是這麼做了!
「我沒空再與你戲耍這些!」殷承祉說完,便憤怒地轉身而去。
「阿承。」皇帝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父皇母后正在看著我們呢。」
殷承祉大步逃離的腳步驀然中斷了,不得不停下來了,他面色發青,渾身緊繃,死死地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繼續掩蓋那個絕不可能公之於眾為人所知的秘密!他轉過身,一字一字地對著眼前的帝王,說道:「我不知你聽信了誰的讒言,但陛下,這世上絕無可能起死回生,絕無可能!」
「可你卻活下來了!」
「你若責怪臣弟運氣好的話,臣弟無話可說!」
皇帝笑了,沒有再繼續與他爭辯,似乎很失望又似乎早便意料到了,「也罷,你是什麼性子皇兄還不了解嗎?不願意說便不願意說,朕豈會勉強我唯一的弟弟?朕自己將人請來便是。」
殷承祉神色大變,「你——」
「來了。」皇帝越過他看向外面。
殷承祉猛然轉身,視線穿過敞開的奉先殿大門往外而去,便見一行人走了過來,似乎拉著什麼東西,軲轆軲轆,叮叮噹噹……殿外的廊下掛著燃燈,雖不明亮,但卻也能照到外面越來越近的人……那站在最前邊的人……那個女人……哪怕許多年之後,哪怕走到了生命的最後,殷承祉回想這一生,所受過的震驚與驚嚇,都沒有今晚上的多,這是徹底顛覆了他的人生的一晚,亦是人生中最悔恨的一夜,「是你?!」
她竟然沒死!
竟然沒死!
「殷長乾——」他怒然轉向皇帝,不必問不用懷疑,「你竟然——竟然——」這個女人害死了他們父皇母后,害的大殷江山差點分崩離析,害的他們兄弟手足相殘至此,他竟然還留著她,竟然還讓她活著,竟敢將人帶來這裡,帶到父皇和母后的神位之前!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哪怕是責罵的話也說不出來了!甚至連認為他是被這個女人蠱惑了都沒有,如此清醒如此步步為營,如何為人所操控?如何失去了控制?他……他——
殷承祉沒有向皇帝質問,而是轉過身朝著殿外的女人走去,殺意森森,他要殺了她,殺了這個女人!
就好像是,殺了這個人,便能夠解決眼前的一切似得。
「別這般衝動,燕王殿下。」楚心步履輕緩地走了進來,像是閒庭信步般悠閒,那張雖然有了歲月的痕跡但卻也依舊艷麗的面容掛著雍容的微笑,若非那一身衣裳過於的平凡,若非那周身陰氣森森,便又是當年那一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嬌寵萬千的安皇后了,「你的寶貝師父如今可在我手裡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的確讓殷承祉所有的殺意頃刻間凝住了,巨大的恐懼隨即席捲而來,他死死地盯著她,似乎要將她那張臉給盯出個洞來似得。
「這才乖。」楚心以長輩的口吻笑道。
殷承祉極力克制著瘋狂肆虐的恐懼,一字一字地道:「你說什麼?!」
「這才幾年沒見,耳朵怎麼的就出問題了?」楚心嘆息道,「不過也沒關係,出了問題便治療就是,我把藥都給你帶來了,稍等一下,我這就去給你取。」
殷承祉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面容兇狠如鬼。
楚心也並不著急,「怎麼?燕王殿下想要自己去取?也行,到底是師徒,你親自動手……」
殷承祉鬆開了她往外衝過去。
「這麼著急啊。」楚心勾著嘴角,瞄了一眼旁邊的皇帝,「陛下也一併去瞧瞧。」
皇帝面沉如水。
楚心也並不在意,緩步朝著外面走去。
殷承祉並沒有能夠衝上前,外邊早已經站滿了人,兩個黑衣護衛死死地將他給攔住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吼叫,只是驚恐地盯著前面的那一輛馬車……
不會的。
不會的。
師父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可是——
「把布拉下來,讓我們的燕王殿下好好瞧瞧他的好師父。」楚心的話從後邊傳來。
殷承祉甚至來不及朝著她吼叫,讓她閉嘴讓她不要胡說八道,那覆蓋在馬車上的油布便被扯了下來了,透過廊下的燈籠不甚明亮的燭火,還是能夠清楚地看清楚裡面的人。
那是……
那是——
「師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