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喝
皇帝一聲令下,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來。
就算伸手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憑藉兩隻手抵禦這密集的箭雨,當然,此時此刻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哪怕明知不可能也不可能就這麼放棄。
兩人背靠著背,抵禦著撲面而來的利箭,一刀一刀地砍落,合作無間,硬是在第一波簡雨中活了下來。
第一批的弓弩箭手後退,下一批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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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輪的箭雨如同張牙舞爪的野獸狂嘯而來。
殷承祉已然有些力竭了,不過砍落利箭的手還是快准狠,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他不知道殷長乾到底步了多少弓弩手,但是卻知道若是他鐵了心要將他們置之死地,那邊不會給他們任何逃生的機會。
「師父,你快走——」
他更清楚,師父之所以走不了,是因為他!
他是她的累贅,從當年遇上她的第一天開始,便是!
「你快走!」
「閉嘴!」馮殃冷聲喝道,身形一閃,為殷承祉擋住了漏網的一隻弩箭。
噗嗤——
殷承祉甚至可以聽到弩箭射入血肉的輕微聲響!
「師……」
「讓你閉嘴沒聽到嗎?」馮殃沒等他說完便喝道。
殷承祉心中悲痛萬分,手裡的刀揮的更加用力,也更加的仔細,然而弩箭越來越密集了,哪怕他再努力也還是沒法子完全擊落,可不管是如何刁鑽躲過他防護的弩箭,都沒有成功傷到了他,因為有人為他擋住了,「師父——」
馮殃揚手砍落了一波弩箭,連罵他閉嘴的多餘力氣都似乎沒有了,而弩箭仍舊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她一邊護著殷承祉一邊掃向了殿內的皇帝,大殿前,除了剩下的護衛,還有幾乎是從天而降的弓弩手,如今要殺他滅口,便只能將這些弓弩手全都滅了,不是做不到,而是若真的要這樣做,殷承祉……
「走!」
她當機立斷地做出了決定。
先將人送出去再說!
殷承祉精神一醒,嘶啞地喝道:「走,師父,我掩護……」
「閉嘴!」馮殃喝止了他,就知道不該把這孩子交給那隻破球,養的這般囉嗦,都什麼時候了還這般朵花!誰讓他保護了?能保護好自己就算不錯了!好好的孩子怎麼越長就越歪了?「跟著我!」
殷承祉自是不知他師父心裡都怎麼罵他了,只是到聽話且不惜一切代價護著師父從這裡逃出去。
他緊跟著她。
然而他卻並未做到保護。
「師父,你不要再——」
「你再不閉嘴就不要認我這個師父!」馮殃真惱火了,熊孩子怎麼就說不通?這些弩箭她受了不過就是疼一下,他若是受了即便不死也會難逃脫!「這邊走!」
殷承祉只能忍著。
「別讓他們跑了——」楚心猙獰怒吼。
都這樣了他們竟然還能活著!
竟然還能活著!
馮殃,你休想走!休想——
「放箭!全都給我放箭——」
皇帝臉色也十分的陰沉,那個女人果然是怪物,果然就是怪物!身上都快被弩箭給刺成了箭靶了,居然還活著,甚至還能護著殷承祉逃走!而殷承祉——「殷——承——祉!」那樣密集的箭雨,那樣可怕的弓弩,他竟然依然毫髮無傷!因為天命所歸嗎?因為天命所歸,所以不管遇上什麼樣的為難,都能化險為夷?所以上天才會派來了這麼一個不老不死的怪物救了他,養大了他,教授了他本事?一個不老不死,能生白骨活血肉的怪物,竟是不顧一切地保護他!殷承祉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逃不掉!
除非飛天遁地,否則根本逃不掉!
「師父……」殷承祉已然無力承受了,他想衝出去讓弩箭將自己射死算了,他死了,師父便無需為了護著他而用身體擋弩箭!他該死,他該死的!原本就是他一手導致的,後果理應讓他來承擔才是!憑什麼讓師父來替他承受?他甚至還對她那般大逆不道,她該把他逐出師門,該任由他萬箭穿心的!
馮殃一手抓著他一手繼續砍落著弩箭,後背的弩箭幾乎貫穿了身軀,大股的鮮血因為持續的劇烈運動而不斷地往外噴涌著,她還是有些失策的,沒料到皇帝竟然布置了弓弩隊,也不應該將小球交給那個楚心,如今……
只有這個辦法了。
可這麼一來……
她自己尚且都難以承受穿梭空間的後遺症,這孩子不過就是個普通人,如何能受的了?
殷承祉沒有再說話,找准了時機便脫離了她的庇護,往弩箭沖了上去,雖說也沒真的衝上前去送死,可他就只有兩隻手,如何當的了全部?
「你——」馮殃覺得自己如果將來真的可以死的話,那有大半的機率是被這死小孩給氣死的,她怎麼就養出了這麼一個不聽話的娃娃!
那一支利箭射來,殷承祉覺得自己終於要解脫了的,可也在這一刻,他萬分的不舍從心口湧出,在極短的是時間內便蔓延全身,他不想死,不想啊,他不想離開師父,哪怕以後師父再也不願意認他了,甚至厭惡他的齷齪和無恥,可他還是不想離開,想一直像先前那樣,背靠著偎依一起面對未來的人生,他的師父不會死也不會老,只要他不走,這一輩子都可以不離開的,可以永遠的看著她……
鋒利的箭頭刺破了皮肉,扎進了內臟之中。
鮮血噴涌。
血氣上頭。
他嘔出了血,砍落繼續呼嘯而來的弩箭的手更慢了,他相信很快便又會有第二支弩箭刺穿他的皮肉的。
很痛。
原來這麼痛的。
他不過是中了一支罷了,而師父,卻幾乎滿背都是,全都是為他擋的。
他如何不該死?
真的很快就會死了吧。
殷承祉笑了,可笑沒有維持到數息,便又成了哭了,不是哭自己無能,哭自己就要死再也見不到師父了,而是哭……
「不要……師父……不要這樣……」
她又給他擋了。
又擋了!
雙手抱住了他,將他緊緊地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所有射過來的弩箭,比之先前更慘了。
明明是他不想再連累她,可如今卻是更連累了。
「師父……」
一口又一口的血嘔出來。
「皇帝,不想長生不死了嗎?」一聲厲喝從馮殃的口中喝出,而弩箭也停下來了,至於是皇帝下的命令,還是那些弓弩手覺得已經不必要再浪費弩箭了。
不管是殷承祉還是那扎了滿背弩箭的女人,都不可能還能再造成任何的危險,甚至都活不久了。
死定了。
馮殃也沒去到底是那種可能,弩箭停了之後,便伸手乾淨利落地拔出了殷承祉腹腔中的箭,快的甚至沒有去顧及這樣會不會給他造成第二次的傷害,爾後,便拿起了那支箭,往自己的脖子大動脈上扎了下去,動作快的幾乎像是扎的不是自己的致命之處。
「師……」殷承祉雙目欲裂,他還撐著,還沒有失去意識,而這一幕簡直讓他忘了自己已經快要死了。
馮殃一手摁向了他的後腦勺,將他的頭往頸部傷口處摁,「喝我的血!」
「不……」
「不想我們都死在這裡的話,就喝!」馮殃不由分說地摁著他的頭,「殷承祉,若還認我這個師父的話,就聽我的!」
殷承祉做不到,他做不到。
「我也會死的!」馮殃聲音很冷靜,「我撐不了多久了!你若真想保護我,就聽我的!」
我也會死的!
殷承祉腦子一轟。
「喝!」馮殃又喝道,「不想我們都死在這裡,就喝!」
不想!
不想!
殷承祉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被抽出了身軀了,身軀便只剩下了本能,不願意死的本能,聽從師父命令的本能,他的靈魂則飄在了半空中,看到自己張開了嘴,吸允著從利箭傷口處湧出來的血,猩紅溫熱的血和自己口腔中的混合,一併咽了下去。
很多很多的血。
箭頭深深地扎如了頸部,鮮血不斷地湧出,再被吸允入了口腔。
馮殃閉上了眼睛,手死死地摁著殷承祉的頭。
還不夠。
還不夠。
腹腔的傷口是夠了,但還不足以修復空間穿梭的損傷,她並無十足的把握,只能用這種方式賭一把!
「放箭啊!怎麼不放箭了——」楚心跌撞地沖了出來,「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可沒有人聽她的。
不過沒關係。
她自己動手!
她奪了一名護衛的刀衝上前,像是一個勝利者來收取勝利果實般,舉起了刀,面目猙獰,「馮殃,你去死吧——」
她要砍下她的頭。
馮殃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更別說是反擊她這一行為了。
有人會收拾她。
事實上,也是如此。
皇帝不必說一句話便讓她功虧一簣了,原先是押著殷承祉,如今,則是押著她,想狗一樣押著。
「殷長乾——」
「掌摑!」皇帝冷冷地下令懲處。
啪啪啪啪……
楚心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而因為皇帝沒有說打多少,自然也就不需要數不需要停了。
皇帝移開了視線,看向了相互抱著的兩人,盯著殷承祉不斷地吸允著血的模樣,他像是一隻吸血的野獸,不斷地吸允著。
弩箭還未拔出來,傷口沒有癒合,血不斷流。
殷承祉若是清醒些的話或許可以覺察出來血比開始的時候少了,可此時,他幾乎處在了靈魂脫殼的狀態了。
馮殃卻知道。
傷口癒合的太快了,這樣不夠!
她拔出了弩箭,隨後又扎了回去,新的創傷帶來了更多的血,濃稠猩紅,無數的生機湧出,「繼續喝!」她又摁著他的腦袋,「繼續……」
聲音堅定,卻已然沒了中氣。
皇帝死死地盯著,比起齊王,如今的場面更讓他震驚,也更憤怒了!她想做什麼?用這樣的方式救殷承祉嗎?可不是只需要一點就夠了嗎?她這是要做什麼?要將所有的血都給了殷承祉,讓他長生不死嗎?讓他變成和她一般,萬箭穿心也死不了的怪物嗎?不,不是怪物!是神人!神人!「來人,拉開他們——」
護衛上前。
馮殃這一次沒有任由他們做什麼,而是在皇帝一聲令下之後便一手拉著殷承祉一手繼續摁著他的腦袋,讓他繼續吸允,腳下挪動便有些狼狽,亦是透著虛弱,但到底是躲開了那來執行皇帝命令的人,「你不是想試藥效嗎?」
皇帝冷笑,「你想把全身的血都給他吸管了嗎?」
馮殃沒有理會他,摁著殷承祉的頭沒讓他停,能多點便多點。
「他不過就是一個廢物!」皇帝不需要她回答也能夠知道答案,她就是想要這樣做,不管血流光了她死不死的了,哪怕真的死了,她也會這樣做,可殷承祉算什麼?他不過就是一個懦弱的廢物,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可從小到大,不管是父皇還是其他人,全都圍著他轉,哪怕被丟去了錦東,也有崔溫對他死心塌地,現在,更是有這麼一個神人為了他不惜一切哪怕失去神力也在所不惜!憑什麼?!憑什麼?!明明他才是嫡長子,明明他才是天子,這一切本該是他的才對!本該是他的!
既然得不到,那就毀了吧!
全部毀了!
他得不到的,便也絕不會讓別人得到!
尤其是殷承祉!
「弓弩隊,放箭——」
得結束了。
馮殃拔出了那弩箭,隨即以手為弓,射向了皇帝的方向,護衛們根本沒想到都這樣了居然還能發出致命的威脅,疏忽了,讓那支弩箭穿過了他們的防護,不過,卻並未射中皇帝。
實際上,它的目標也不是皇帝。
而是那依舊被掌摑著,臉都已經腫成了豬頭的楚心。
「啊——」弩箭射入前胸。
馮殃嘆了口氣,還是失敗了,她瞄準的明明是喉嚨,不過現在也沒時間顧及這些了,「我們走。」她雙手撐著幾乎癱軟了的殷承祉,腹腔的傷口應該沒問題了,之所以這樣怕是被她嚇的,這孩子這輩子怕是都沒被這般嚇過,「別怕。」
希望這一次,她賭贏。
白光乍現。
「啊——」刺目的白光讓不少人驚叫捂眼。
皇帝亦是驚恐地後退,狼狽不堪。
時間很短,可又似乎很長很長。
在新的一輪弩箭暴擊之前,那原本插翅難逃的兩人,被刺目的白光吞噬,待白光散去,便消失無蹤了……
神人!
怪物!
到底是神人還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