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章 援軍
那些車輛開始調頭的時候,動作很整齊——不是混亂的分散撤離,也不是趕時間似的加速脫離,而是像一列火車按照預定的時間表依次啟動,沿著同一道車轍印向後退去,沒有一輛越過預定的路線。
第一輛車翻過沙丘之後,第二輛在間隔大約二十秒後跟上,然後是第三輛、第四輛,保持著等距,沒有因為後方有營地而改變間距。
林銳站在倉庫前方的空地上,沒有下令射擊,沒有派人去追擊,也沒有移動到更靠近那道沙丘的位置去觀察。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車輛依次消失在視野之外,看著沙丘背面揚起的塵土逐漸沉降。
風從北面吹來,把撤離過程中揚起的沙塵向南推進,覆蓋了那些車轍印的痕跡,像一層正在緩慢鋪設的、新織的毯子。
阿卜杜拉耶從倉庫側面的通道走出來,站在林銳旁邊,手裡端著步槍。他看著北面沙丘的方向,槍口朝下。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打」,也沒有問「他們會不會回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和林銳一起目送著那些車輛消失在視野之外。
易卜拉欣也從圍牆缺口的方向走回來,步伐不快,靴子上沾著一層乾結的沙土和燒焦的布料碎片。
他走到林銳的另一側停下來,站著,沒有說話,把槍背帶調整了一下位置,目光從北面沙丘收回,落在營地內那些正在清理陣地的人影上。他站在那裡等著。
那些車輛消失之後,沙丘背面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沒有燈光,沒有引擎聲,沒有人在高處觀察。
風還在吹,把地面上的沙粒吹得平滑,覆蓋了那些車轍印和腳印,只留下一些淺得幾乎看不清的輪廓。
林銳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轉身走回倉庫。阿卜杜拉耶跟在他身後走進倉庫,他跨過門檻時靴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乾燥的聲響,然後側身站在門框旁邊,把步槍靠在牆邊。
林銳在門內側站定,聽到遠處那些車輛的聲音正在被距離吸收,逐漸變得稀疏,逐漸融入風聲。他等那聲音徹底消失之後才開口。
「他們不會回來了,不是因為他們怕了,是因為他們已經拿到了他們要的東西。」
阿卜杜拉耶抬了一下目光,但沒有問出那個問題。
林銳繼續說了下去:「他們不是在撤離,是在確認。確認我們的狀態,確認這些武器的位置,確認我們能撐多久。他們退得這麼快,是因為他們已經有答案了。接下來他們會換別的方式,不會再來強攻。」
阿卜杜拉耶把步槍從牆邊拿起來,重新挎回肩上。「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林銳走出倉庫,站在門外的沙地上。「等人來。等政府軍的人到。」
他停了一下。「他們到的時候,我們需要站在這裡,讓他們看到我們還在,看到營地沒有丟,看到那些桶還在原來的位置。
剩下的事情,不是我們來處理的。」
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北面那道沙丘,看著那些車轍印正在被風沙填平,看著整個戰場像一塊被緩慢擦淨的白板,所有的痕跡都在逐一消退。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移動位置,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下一批車輛出現在視野里,
等著那道沙丘重新被人從另一側翻越。
太陽升高到倉庫屋頂上方的時候,北面沙丘的脊線上出現了第一輛車。
不是皮卡,是軍用卡車,車頭漆著馬里政府軍的標誌,灰綠色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啞光。
車速不快,像是沿著一條剛剛被確認過的路線緩慢推進,車頂沒有架機槍,車廂也沒有被帆布完全遮住。
林銳站在倉庫門口,沒有移動位置,看著那輛車翻過沙丘,沿著前一批車輛留下的車轍印向營地駛來。他身後沒有站著任何人。
卡車在距離營地大門大約五十米處停下來,沒有熄火,排氣管里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水汽。副駕駛座的車門先被推開了,從上面下來一個人。
他穿著馬里政府軍的軍服,沒有戴頭盔,也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有規律的聲響,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會在鬆軟的沙面上留下一個邊界清晰的印痕。
他走到距離林銳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來,目光從林銳身上移開,掃過營地外圍的彈孔,掃過那些被打穿的圍牆,掃過倉庫牆面上那些平行的彈痕,然後才把目光收回來。
「雷恩先生。我是加奧軍區派來的聯絡官,奉迪亞洛中校的命令,前來確認貴部安全,並勘察現場情況。
部隊已經抵達,正在營地外圍布設警戒。如需醫療物資或人員,隨時可以調用。」
林銳沒有向前迎。他站在原地,微微側過頭,讓那名聯絡官的視線能越過他肩膀,看到倉庫前方那排油桶和那些懸掛在桶壁上的訓練彈。
「你們來得比預期稍晚一些。我們現在還有人員需要轉移,有傷員需要接收,也有幾處陣地需要重新加固。彈藥供應也需要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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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官的目光沒有在油桶上停留太久,但他確實看了那些桶,確認了那些掛在桶壁上的彈體,然後才移開視線。
「我會向上級匯報具體需求。卡車調度和人員輸送安排已經就位,可以在兩小時內開始轉運。」
林銳沒有再補充其他要求。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聯絡官轉身走回那輛卡車,看著卡車調頭駛回沙丘背面,又在原地多站了片刻,才轉身走進倉庫。
阿卜杜拉耶在倉庫內,背靠著牆壁,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看到林銳走進來,從牆面上直起身,但沒有靠近門口。
「他說了什麼?」
林銳從他身邊走過,在彈藥箱旁邊蹲下來。「援軍到了。他們會接手外圍警戒,協助傷員轉移和物資補充。但核心決策權仍然在我們手裡,倉儲區仍由我們的人控制。」
阿卜杜拉耶沒有追問,在門口的背陰處站了一會兒,確認外面的車輛已經完成卸貨並開始有序撤離,才轉身走進倉庫內側,開始重新安排那些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的工作。
政府軍的車隊沒有再試圖進入倉庫區域,只是停在營地外圍,把該卸的物資卸下來,把該接的人接走,然後依次調頭,沿著來時的路線向北駛去。
那些車輛的引擎聲逐漸降低,被距離和風沙吸收,在營地邊緣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淺,直到消失成一段幾乎無法繼續追蹤的餘響。
指揮部里,那張木桌已經在之前的交火中被彈片削掉了一角,桌面上還留著一道傾斜的裂紋。
馬里軍官坐在桌子一側,軍服袖口的扣子沒有繫上,左手前臂有一道剛剛包紮過的擦傷,白色紗布邊緣微微泛黃。
他面前放著一份摺疊過的地圖,地圖邊緣有些磨損,像是已經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林銳坐在桌子另一側,沒有地圖,也沒有其他文件。
他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交叉,目光從桌面上那道裂紋移到馬里軍官的臉上,沒有立刻開口。
「這批武器必須在今天之內裝車運走,這是我的命令,來自加奧軍區,沒有例外。」馬里軍官把地圖往林銳的方向推了一點。
「你們的人已經守住了這批武器,沒有讓它們落入襲擊者手中,這一點我們會如實上報。但現在這批武器留在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它們可能再次成為攻擊目標,也可能在下一步的行動中被用來對付你們。
只有運走,才能確保不再出現更多變數。」
林銳沒有去看那張地圖,也沒有把它拿起來。「運走之後,怎麼保證沿途不會有伏擊?從營地到加奧有將近一天的路程。
中間經過的干河谷、狹窄路段和廢棄村莊都是天然的伏擊點。他們之前已經掌握了我們的通信和動向,在沒有確認他們已經徹底撤退之前,貿然轉移這批武器風險太高。」
馬里軍官把手指從地圖邊緣收回來。「我理解你的顧慮。但我接到的命令是明確的,沒有修改餘地。」
林銳把目光從桌面上那道裂紋移開。「這批武器不適合運往加奧或巴馬科,那些區域人口密度高,一旦運輸途中遭遇襲擊導致泄漏,後果將難以預估。
你能確保整條運輸線沿途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情況嗎?如果能,我簽字,你運走。如果不能,這批武器應該留在這裡。等專業人員到現場來處理。」
馬里軍官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覺到林銳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理,但他不能聽從那些話。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反覆確認某個信息,然後把手收回去。「我會向上級匯報你的意見。但在新的命令下達之前,我仍然需要按照現有計劃執行準備工作。
車輛調度和押送人員配置會按原定方案推進。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可以在運輸開始前提出。
如果到時候仍無法說服上級改變決定,這批武器就必須按計劃運走。」
林銳沒有反駁。他坐在桌邊,等著那名馬里軍官說完最後幾句話,然後把那份地圖收起來,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走出指揮部之後,林銳還坐在桌邊。他把那杯水端起來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彈片留下的裂紋上,沿著它的走向從一端看到另一端,又從另一端看到起始處,然後把它從視野里抹去。
阿卜杜拉耶在指揮部外面等著,靠在一段矮牆的陰影里。他看到林銳出來,站直,沒有說話。
林銳從他身邊走過,在那段矮牆邊緣停下來,目光落在營地外圍那些正在緩慢駛離的卡車尾燈上,看著它們逐一消失在沙丘背面。
「他們不會改變計劃的。運走這批武器是他們必須執行的任務。如果這批武器在我們手裡出了問題,他們承擔不起責任。只有把它們從我們手上拿過去,他們才能控制局面。」
阿卜杜拉耶從矮牆邊直起身,轉身走進倉庫。林銳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卡車尾燈消失在視野邊緣,然後轉身走回指揮部,開始規劃另一條運輸路線,一條能讓這批武器在最短時間內離開營地、又不會經過任何人口稠密區域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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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完那條路線,把地圖對摺起來,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出指揮部,站在倉庫門口,等著那名馬里軍官返回,等著他把已經寫好的方案放在桌面中央,等著他再次坐到桌子的另一側。
馬里軍官再次走進指揮部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屋頂正上方。
他換了一雙靴子,鞋底紋路比之前那雙更深一些,走動時在地面上留下的印記更清晰。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帶地圖,也沒有帶任何文件,只有手裡端著兩個塑料杯,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銳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去看桌面上那道裂痕,目光落在林銳擱在桌面的手指上。
「運輸計劃已經定下來了。明天天亮之後開始裝車,車隊會在中午之前離開營地。沿途設了兩個臨時停靠點,配有觀察哨和備用車輛。
我們會按標準的彈藥轉移流程處理,不會有任何環節被跳過。」
他把那杯水向前推了半寸,沒有再靠近。林銳沒有伸手去碰那個杯子。「你們運走這批武器,是基於加奧軍區的直接命令,還是來自更高層?
如果明天裝車後遭遇襲擊,你們是否有預案應對被迫停駛的情況?」
馬里軍官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命令來自加奧軍區,但批准手續已經通過巴馬科總參謀部備案。
運輸預案沒有問題,沿途的武裝護衛已經全部安排到位。從營地到加奧的路線也已經做了分段勘察,確認無異常。」
林銳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沒有去拿那杯水,也沒有改變坐姿。「那就加一個條件。我們的人必須同行。」
馬里軍官的目光在林銳臉上停了一段時間。
林銳聳聳肩,「理論上,這批武器,是僱主委託我們保管和保護的,不是你們政府的。
也是由於我們的建議,小科洛爾將軍才決定把它們交給馬里政府處理。
這不是普通物資,如果你們要運走,就必須有我們在場。
否則,沒有人可以把這批武器從這裡帶走。這一點沒有商量餘地。」
馬里軍官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手收回去。「我會向上級匯報。但你不能帶太多人,也不能攜帶重武器。
如果你要以私人安保的身份隨行,只能帶一個小隊,裝備必須符合護衛人員的標準配置,不能干擾軍方指揮。」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人數可以壓縮,裝備可以精簡,但全程參與、實時知情的原則不能改。」
馬里軍官沒有再接話,也沒有再堅持把那個水杯向林銳的方向推近。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里。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林銳一個人坐在桌邊,伸手拿起那個塑料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涼。他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桌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過兩次的地圖,展開,平鋪在桌面上,在運輸路線旁寫了一行字,字跡輕而簡短,只有日期和一個地名縮寫。
然後他把地圖重新折好,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出指揮部,走向倉庫的方向。倉庫的門半開著,裡面有人在清點物資。
經過門口時他側過身,確認那些正在裝車的彈藥箱已經被卡扣固定好,確認那些貨架之間的通道沒有被堵塞,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去。
太陽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道比剛才更短更深的影子,沿著倉庫外牆的邊緣向前移動,像一段被固定在原處的、細長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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