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五章 陷阱


  林銳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車頭側面,看著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緩慢延展的沙地。

  風從南面吹來,帶著一種不同於沙漠的潮氣,像是靠近了某條河流或大片的濕地。

  阿卜杜拉耶也從車上下來了,站在林銳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

  他沒有問「路在哪裡」,只是在車頭側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運輸車側面,拉開貨斗的帆布邊緣檢查了一下那些鐵桶的位置。

  馬里軍官從後面走過來,和林銳並肩站在一起,看著那片沙地。

  「如果繼續往前開,輪胎陷進去的概率會很高。我們現在的位置,離尼日邊境大約還有不到四十公里。但地圖上那段路是不通的,只能靠方向感和參照物判斷方位。」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表層是乾的,但下層比想像中更實,像是曾經被水浸泡過,又曬乾了。

  他站起來,看著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逐漸變亮的地面。「車不能停在原地。繼續向前開,速度降到最低,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一個人提前走過去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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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之前,能找到合適的停下位置就可以了。」

  馬里軍官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什麼,轉身回到自己的車上。車隊重新啟動,速度降到了步行速度,在沙地上緩慢推進,車轍印在身後留下兩道正在緩慢變形的、難以在遠處被發現的淺溝。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在沙地上移動,試圖分辨出地面上的細微變化。路面在持續變軟,但還沒有到無法通過的程度。

  他保持著當前的行駛節奏,繼續向前推進。他計算著里程,確認他們正在接近邊境線的那道無形標記。

  然後他看到了前方大約一公里處出現的一道人影。站在一道低矮的沙丘頂部,手邊沒有車,也沒有駱駝,只是站在那裡。

  在他們接近到能夠看清輪廓的距離時,那人從沙丘頂部走下來,向車隊走來。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沒有閃避或猶豫,像是已經等了很長時間。林銳在副駕駛座上看到了他,示意頭車停下。

  那人走到距離頭車大約十米處停下來,手裡舉著一個東西,像是證件。他將證件舉到面前,用清晰的阿拉伯語說了一句:「我是來接應你們的。

  前面的路還能走。但不能再往北了,只能折向東,那裡有一片干河床可以紮營休息。你們先休息,天亮之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車隊已經不能再向前推進了,至少在今天不能再推進了。往前走不會有能支持車隊繼續推進的道路,停下的位置也必須經過確認才能使用。

  你們可以先停下來,等到一切條件都具備之後,再繼續走接下來的路。」

  林銳站在車頭側面,看著那個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片正在逐漸變暗的地平線。「前面還有多遠到邊境?」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到三十公里。但那段路已經不叫路了,只是沙地和偶爾出現的硬土塊。天黑之後更加不好辨認方向。你們今晚可以在這裡紮營休息。」

  林銳沒有繼續問下去,他站在車頭側面,看著那人所指的方向。他側過頭,對阿卜杜拉耶說了一句:「把車停到那片干河床里,車頭朝外。頭車和運輸車錯開,留出通道。如果半夜有車從外面靠近,我們還有足夠的空間移動。」

  阿卜杜拉耶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走向運輸車。車隊重新啟動,在那人的帶領下緩慢駛向干河床的入口,在開闊的河床邊緣排列好車隊的順序。

  頭車停在最外側,運輸車居中,物資車和人員車依次排列,車頭全部朝向干河床的出口方向,車身之間保留著足夠一輛車通行的空隙。

  車燈全部熄滅,引擎陸續停止。干河床陷入一段由風沙填滿的安靜。林銳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等最後一輛車的引擎完全停止轉動,才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沒有走向任何人,也沒有去尋找那個帶路的人,只是站在運輸車側面的陰影里,看著那道正在暗下去的地平線,等著那個帶路的人先走過來解釋他需要解釋的事情,或者等著夜色變得更深、更深,深到足以讓任何聲音和信號都在到達營地之前自然消散。

  風還在吹,持續而乾燥,沿著干河床的走向向南推進。

  干河床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沉入一種近乎完全的黑暗,風從南面持續吹來,帶著沙粒敲打車身側面的聲響。

  林銳沒有入睡。他靠在一輛運輸車的側輪旁邊,背對著車身,目光落在干河床入口的方向。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周圍的能見度很低,但他在等待天亮之前的那段時刻。

  天亮之前大約半小時,那人在干河床的入口處出現,朝他們走來,步伐比之前稍快,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在距離車隊大約二十米處停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黎明前的安靜中格外清晰。「馬里政府軍已經來了。他們在外面等著。我沒有讓他們進來,他們同意等。但不會等太久。」

  林銳從運輸車的側面站起來,沒有立刻離開掩體。「他們來了多少人?」

  那人停頓了一下。「兩輛裝甲車,四輛卡車,至少四十人。帶隊的是一名中校,他說是奉加奧軍區的命令來接應你們的。」

  林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了片刻,然後向那人指的方向走去。阿卜杜拉耶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干河床的出口處,兩輛裝甲車停在沙地上,車燈關閉,車身在晨光中呈現出一層灰綠色的輪廓。

  四輛卡車停在裝甲車後方,車廂上的帆布被捲起了一半,可以看到裡面坐著的士兵。一名軍官站在裝甲車前方,穿著馬里政府軍的制服,沒有戴頭盔,也沒有攜帶武器。

  他看到林銳走近,沒有向前迎,也沒有開口喊話。林銳停下來,隔著大約二十米的距離看著那個軍官。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向前走,站在干河床的出口處,等著對方先開口。

  軍官終於開口了,語速不快,聲線比較平穩,像是在宣讀一段已經被確認過多次的文本。

  「我是加奧軍區派來的。你們被指控擅自改變運輸路線,將化學武器運往尼日邊境,意圖與境外勢力進行非法交易。

  根據上級命令,我需要將你們所有人帶走,進行進一步調查。在調查結束之前,你們不能離開,也不能對外通訊。」

  林銳沒有反駁。「我們從一開始就只接到了前往加奧的命令。

  在途中,我們獲知加奧的軍需倉庫可能已被滲透並受到外部控制,這才臨時決定改道等待確認。

  改道的決定不是為了逃避交接,而是為了避免這批武器落入已被替換的關鍵崗位控制範圍。」

  軍官沒有回應那段話,他只是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舉到林銳面前。

  紙張上有印章和簽名,格式與正式命令一致。「命令是讓你去加奧。你沒有去。你選擇了改道。現在你又出現在邊境附近,而不是加奧。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作為調查依據。」

  林銳沒有去接那張紙,他看完那幾行字之後,把目光重新抬起來。「你說我們是去和境外勢力做交易的。如果我告訴你,那個提供情報並引導我們改道的人,就是你們政府軍內部的人呢?」

  軍官沒有回答,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只是把那張紙收起來。

  「我可以給你時間解釋。但車輛和物資必須先接受檢查,人員也必須先接受控制。等待命令再執行後續流程。

  在這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不能使用通訊設備,也不能採取任何可能導致局勢升級的行動。」

  林銳看著軍官,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干河床。阿卜杜拉耶跟在他身後,走到運輸車側面,靠牆站住,看著干河床出口的方向。

  林銳沒有回頭,站在車頭側面,在晨光中看著那排正在緩慢接近的車輛輪廓。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必須留在原地。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離開當前的位置,不許靠近車輛,不許觸碰任何物資。

  對方需要時間來完成檢查,不要在任何環節上產生衝突,我負責處理接下來的交涉。」

  有人開始檢查車輛,打開車廂門,查看了貨斗里的鐵桶,但沒有碰它們。他們確認了物資清單上的內容,在清單上勾畫標記,然後把車廂門關上。

  林銳知道那不是正式的檢查,只是程序性的確認。他們沒有在鐵桶上花費額外的時間,也沒有要求打開任何一個桶蓋或檢查桶內的內容物。

  他們只是在執行一個步驟,確認每一輛車的貨斗里確實裝載著清單上標註的內容。他們用同樣的節奏檢查了所有車輛,然後依次退開,回到各自的車輛旁邊。

  那些士兵沒有向干河床內部靠近,也沒有在檢查結束後進行任何額外的交流。

  軍官清點完物資之後,退回到裝甲車旁邊,沒有立刻下令逮捕。他站在那裡,手裡的文件夾沒有合上,像是正在等待某個確認信號。

  他的視線從清單上抬起來,越過車隊貨斗的邊緣,落在那排鐵桶上。他在那些桶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確認它們的數量、位置和外觀,然後慢慢合上文件夾。

  他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等某個無形的信號完成傳遞。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短促,像是準備結束這段接觸,轉向下一步流程。

  「根據現場查獲的物資和運輸路線判斷,這批鐵桶屬於化學武器存放裝置。你們在中途改變路線且無法提供有效證明文件,將被視為涉嫌非法轉移違禁物資。

  我現在正式下令逮捕你們所有人,並在完成現場勘查後移交軍事法庭處理。」

  林銳沒有動。阿卜杜拉耶站在運輸車側面,背靠著車身,雙手交叉在胸前,也沒有動。

  他沒有把手伸向任何武器,也沒有改變站姿,只是保持著原來的位置。林銳站在原地,看著軍官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速和之前一樣,沒有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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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我們和恐怖分子進行非法交易。你指控我的罪名是非法轉移化學武器。這批鐵桶,就是所謂的證據,對嗎?」

  軍官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他站在裝甲車旁邊,像是在等林銳把話說完,在確認林銳沒有武器之後,他已經在心理上占據了一個有利的位置,有足夠的時間聽完他的狡辯,然後再進行下一步。

  「你指控我私運化學武器。你有沒有打開看過,那些桶里裝的究竟是不是化學毒劑?」

  軍官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住了。「桶上標記著化學武器標識。我們在現場查獲了你們試圖將這些桶轉移至邊境的證據。

  你有時間辯解,但不是在現場。等回到基地,你可以向調查委員會陳述你的理由。」

  林銳沒有反駁,但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你從來沒有打開過那些桶蓋,對嗎?你只是看到了桶上的標記,就認定了它們是化學武器。」

  軍官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裝甲車旁邊,看著林銳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他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所依仗。

  片刻之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標記是標準化的化學武器標識。你是在告訴我,你故意在桶上塗了假的標記?」

  林銳側過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那排鐵桶上。「你見過真正的化學武器是什麼樣子的嗎?

  見過沙林,見過芥子氣,見過任何致命性的化學戰劑嗎?

  你知道那些毒劑是用什麼樣的容器儲存、在什麼樣的條件下運輸、需要什麼樣的手續和人員才能合法轉移嗎?」

  軍官沒有回答。林銳看著他,說話的節奏沒有變,但語氣比之前更輕了,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知道對方也會意識到的事。

  「如果我真的在運輸化學武器,我為什麼會用普通的汽油桶來裝?我為什麼會用這種沒有任何防護、沒有任何加固、沒有任何隔離措施的普通軍車來運?

  你覺得那種會在任何一次顛簸中都有可能泄漏、破裂、讓整車人都死在這條路上的桶,會是用來裝化學武器的?」

  軍官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看那些鐵桶的目光已經開始變了。

  他沒有靠近那些桶,也沒有對下屬下令,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重新審視那些桶與周圍環境的關係,並把它們和自己對這類物資應當具備的安保級別進行對比。

  林銳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軍官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維持著同樣的平靜。「所以我現在問你一遍,這車上裝的究竟是什麼?

  你說它們是化學武器,你敢不敢打開一個,證實你的指控?」

  軍官的目光從鐵桶上收回來,第一次沒有直接看向林銳,而是落在他和那些鐵桶之間的地面上,像是在那段距離里尋找某個可以讓他繼續堅持現有立場的支點。

  林銳看著他,站在那排鐵桶前方,等著他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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