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六章 假貨
馬里軍官站在原地,目光在那排鐵桶上來回移動。他沒有下令開蓋,但也沒有移開視線。
他站在裝甲車旁邊,文件夾還拿在手裡,紙頁邊緣因為長時間握持微微捲曲。
他的手指從文件夾邊緣鬆開,垂到身側,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那些鐵桶。
「打開一個。」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節奏沒有變化,但語速比之前慢了。
他身後的一名士兵向前走了一步,但沒有立刻行動,他先是看了一眼軍官,在等一個確認。
軍官沒有重複那個命令,站在那裡,目光沒有從鐵桶上移開,示意可以動手。
那名士兵戴上面具和手套,走近運輸車,站到其中一隻鐵桶前面。他蹲下來,檢查了桶蓋邊緣的密封圈和固定螺栓的牢固程度,確認沒有明顯的損壞或腐蝕跡象,然後伸手握住蓋沿,慢慢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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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蓋在旋轉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像被長時間固定後第一次被擰開時那種乾燥的、遲緩的聲響。
密封圈和邊緣之間形成了一道細縫,一股氣味從縫隙里飄出來,在晨光中擴散,帶著油料和金屬的混合氣息。
士兵在桶蓋鬆動後沒有繼續轉動,他停下來,側過頭,看向軍官的方向。軍官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桶旁邊,俯下身,往桶口裡看了一眼。
桶里是柴油。深色的液體在桶口的光線下反射出一層薄薄的油光,表面有一層細小的氣泡,邊緣處有輕微的雜質沉澱。
不是沙林,也不是任何化學藥劑,是柴油。用於發電和車輛運行的普通柴油。
軍官直起身,退後一步,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那裡,目光從桶口移開,落在那排鐵桶上,像是在重新數它們的數量。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林銳。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口。
林銳站在原地,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平靜地看著軍官,沒有急於開口。
軍官的目光從桶口移開,重新落在林銳身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很久才開口。「這些桶里的東西,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換的?」
林銳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從裝車之前就是這些。我們裝車的本來就不是化學武器,只是普通的柴油和機械油。
我們運的從來就不是那些東西,只是看上去像而已。」
軍官沒有說話。林銳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你收到的命令是攔截一批化學武器,並逮捕運輸人員。
但你手裡沒有證據。你打開了一個桶,看到的是柴油。
車裡剩下的那些桶,你可以全部打開,結果都是一樣的。你接到的是假情報,你攔住的是假目標,你指控的罪名也是假罪名。」
軍官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站在那裡,把文件夾合上,沒有再看那些桶,也沒有下令重新逮捕任何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灰藍色變成了金黃色,久到干河床的陰影從一側移到了另一側。
「我不清楚這些桶里裝的是什麼。但不管它們是什麼,你們確實改了道,也確實在邊境被我們攔住了。
這件事不會因為我今天打開一個桶就結束。我會把情況上報,後續安排會重新確認。你們不能留在這裡,也不能再走。
在情況查清楚之前,你們會被轉移到一個臨時駐地,由雙方共同派人看守。在那裡等命令。」
林銳沒有拒絕。他站在原地,讓軍官說完那段話,然後轉身走回運輸車旁邊。
阿卜杜拉耶還靠在車身上,沒有移動,目光從鐵桶上移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他信了。」
林銳沒有停下。「他只是不再確定而已。等他把這裡的情況上報,上面的人會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做。到時候我們才能知道,這個局到底是誰設的。」
軍官下令解除包圍的時候,語氣沒有太多變化,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不再有效的指令。他對著通訊器說了幾句話,然後那些散布在干河床出口處的士兵開始收攏,退回到裝甲車和卡車旁邊,形成了一個比之前鬆散得多的隊形。
帶隊的人重新清點了車輛,確認了每輛車的物資狀態,然後把士兵分為三組,分別安排在車隊前、後和側面,形成一種既不靠得太近也不會完全脫離接觸的護送隊形。
林銳在軍官下令的時候沒有移動。他站在運輸車側面,等那些士兵完成了重新編組,確認新的護送隊形已經穩定下來,沒有出現需要再次調整的跡象,才轉身走回運輸車旁邊。
阿卜杜拉耶還靠在那裡,沒有離開過。他看著林銳走過來,從車身側面直起身,在林銳接近時側過頭:「那些桶里的東西,什麼時候換的?」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運輸車的貨斗側面,伸手按了一下最近那隻鐵桶的桶壁,確認它在運輸過程中沒有發生鬆動。「在營地的時候。剛遇襲的那個晚上,我讓人把原來的那些桶轉移了,這些桶是那天夜裡替換上去的。」
阿卜杜拉耶的手從身側放下來。「你沒有告訴我。」
林銳把手從桶壁上放下來。「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這個計劃能持續的時間就越長。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桶里裝的是柴油,這個局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阿卜杜拉耶沒有繼續追問。他站在運輸車側面,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讓它在信息和意圖之間完成銜接。
然後他開口:「原來的那些桶,你移到哪裡了?」林銳側過頭,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緩慢消退的晨光上。「在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等事情結束之後再去處理。」
阿卜杜拉耶沒有再說話,他側過身,重新靠在運輸車的車身側面,保持著原來的站姿,像是那段對話已經完成了它應有的作用,不需要再繼續下去。
那排鐵桶還固定在貨斗里,在晨光中保持著沉默。林銳知道它們已經完成了它們被賦予的任務,被打開過一次,被確認過一次,然後被重新關上。
它們將不再構成指控的證據,也不會再被視為需要緊急處理的目標。
他收回手,走向頭車,拉開車門,在臨出發前的短暫間隙里,聽著遠處正在啟動的引擎聲,等待車隊在新的護送隊形帶領下,向那個臨時駐地駛去。
車隊在護送下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穿過一片逐漸變硬的沙地,抵達一處被遺棄的邊境哨所。
哨所不大,由幾棟低矮的混凝土建築組成,圍牆已經部分坍塌,鐵門歪斜地掛在門軸上,像是很久沒有被使用過。
哨所位於一條廢棄公路的末端,四周開闊,沒有樹木和遮蔽物。軍官讓車隊停在哨所前方的空地上,然後士兵們開始在圍牆內外布置警戒。
軍官走到林銳的車窗前,告訴他,在接到新命令之前,所有人必須留在這裡。
林銳透過車窗看著那些正在布置警戒的士兵,發現他們保持了距離,沒有把槍口直接指向車隊。
他轉過頭,對阿卜杜拉耶說:「留下來,不要離開車,也不要嘗試接觸任何人。」阿卜杜拉耶沒有說話,他已經在林銳開口之前伸手調整了戰術背心的邊緣,讓口袋裡物品的排列更均勻,以便在接下來的移動中減少不必要的聲響。
林銳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運輸車的側面。軍官站在那排鐵桶旁邊,重新檢查了貨斗的固定繩索,確認它們在運輸過程中沒有鬆動。
他檢查完最後一個桶之後,回到哨所主樓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樓內。
林銳沒有跟過去。他站在運輸車側面,在晨光中注視著那扇敞開的門,等著它重新打開。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軍官從主樓里走出來,步伐比之前稍慢,像是剛結束了一次通話。
他走到林銳面前,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上面已經收到了匯報。他們說要進一步核實情況,在那之前你們還是不能離開。但也不會被移送到更遠的地方。」
林銳沒有接話。他點了點頭,然後朝哨所主樓的方向看了一眼,視線越過那扇敞開的門,落在一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
站在原地的車隊和那些鐵桶在晨光中保持著被檢查過後的狀態,沒有被動過,也沒有被重新標記或安排。
不管是誰策劃了這次攔截,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那些桶里裝的是什麼。下一步,他們會調整計劃,重新布置行動。
而那些被調換過的、真正裝著化學武器的桶,還封著,等著被人發現或被人處理。
審訊室在哨所主樓的一層,與主廳隔著一道沒有門的門洞,能聽到外面有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房間很小,約十平方米,只有一扇窗,窗玻璃上積著灰,透進來的光線不太充分。
牆面是水泥的,沒有裝飾,地面也是水泥的,有幾道裂縫。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鐵桌,桌面上有磨損的痕跡,桌腿有一側略短,林銳坐下時桌面微微向一側傾斜,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移到桌面較低的那一側。
對面坐著兩個穿軍服的人,沒有佩戴武器。
審訊開始的時候,林銳沒有主動開口。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兩個人的臉上,從左到右,又移回來,然後垂下,看著桌面那道微微傾斜的輪廓,沒有停在任何一個點上。
那兩個人沒有立刻提問。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但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人開口了。
「你在運輸途中擅自改變路線,沒有向上級報告。我們需要你解釋這件事。」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然後他把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看向提問者。「我在出發前接到的命令是從營地出發前往加奧,沒有其他指令。
在途中,我收到情報稱加奧的軍需倉庫可能已被滲透,如果我將物資送入該倉庫,反而會增大失控風險,所以決定改道等待進一步確認。
我承認沒有提前報備,但當時的情況使我無法通過常規渠道確認這一信息的可靠性。」
那人沒有反駁。「你說你收到情報。誰給你的情報?」
林銳把目光收回來,聲音沒有變化。「一個自稱是馬里軍方人員的人。他在加奧外圍路段攔住我們,出示了一份他聲稱是內部流出的名單,名單上標明加奧軍需倉庫的多個崗位已被替換。
那份名單我沒有帶走,但經隨行的馬里軍官確認,名單上至少有一個名字是他認識的。
我沒有理由在那種情況下無視這條信息。」
提問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評估那段話的可信度。「如果你所說的情報屬實,你為什麼不返回營地,而要選擇開往邊境方向?」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讓手指自然展開,沒有指向或觸碰任何東西。「因為我需要在確保這些物資不會落入任何可疑人員控制的前提下,等待新的指令。
當時我已經偏離了原定路線,原路返回也可能遭遇攔截。因此,我選擇前往一個相對開闊且易於觀察的位置,以便在確認身份後再進行下一步行動。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可疑行為,你可以先把其中一項列為需要解釋的內容,等我解釋完這個,再進入下一項。」
提問者沒有繼續追問。他坐在對面,把筆記本合上,沒有再看林銳,像是在等待某種來自外部的介入。
房間裡的光線在緩慢移動,從窗口邊緣移到桌面,然後繼續向牆角推進。林銳坐在桌邊,沒有催促,也沒有改變坐姿。
他等著那兩個人做出下一個動作,或者等他們徹底放棄。這時房間入口的門外傳來一些模糊的聲響,像有人在門外的走廊里跑動,隨後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名士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他沒有跨過門檻,只是站在門框邊緣,朝審訊者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
那人看到那張紙後站起身來,沒有解釋,也沒有對林銳說什麼,只是從桌上拿起筆記本,轉身走向門口,走出了房間。
另一個人停了一下,也站了起來,跟著走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林銳一個人。
他坐在那張鐵桌旁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靠近那扇半開的門。光還在移動,沿著桌面繼續推進,朝著牆角緩緩延伸。
他不知道他們會回來,但至少此刻他還有時間準備好面對可能出現的任何問題。他維持著原有的坐姿,開始回憶剛才說過的話,逐一核對,確保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在不同的問題組合下不會互相衝突。
他確認了那些話之間的銜接方式之後,就不再繼續回顧。他把手放在桌面上,等著那扇門被再次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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