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七章 寸步不讓
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光已經從桌面移到了牆角,在牆面上留下一塊接近長方形的光斑。
林銳的位置沒有變,手還放在桌面上,手指保持著自然展開的姿勢。走進來的人沒有穿軍服。
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有標誌,沒有肩章,手裡也沒有帶任何文件。
他在林銳對面坐下來,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林先生,我是馬里政府派來的談判代表。我們今天可以談一次,不談別的,只談那批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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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沒有立刻回應。「你代表誰?」那人沒有迴避。「代表政府。不是加奧軍區,是巴馬科方面。這已經比你之前能夠接觸到的層級更高了。」
林銳看著他,目光在那人的外套、手勢和坐姿之間快速移動了一遍,在形成一個總體判斷後開口:「你是可以做出決定的人,還是替某個決定者傳話的中間人?」
那人交叉的手指沒有鬆開。「我可以代表政府進行溝通,也可以做出一些承諾。任何最終決定都需要上級確認,但你的意見可以通過我直接傳達。」
林銳沒有接話,也沒有移開目光。「我需要和能做最終決定的人見面,不是和你。如果你不能做出決定,我們之間的對話不會產生任何有效結果。」
那人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保持著坐姿,看著林銳,像是在評估那句話之後還有多少迴旋餘地。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語速比之前稍慢一些:「你要求見更高層級的人。我可以安排。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得到一個明確的回應:那批物資的最終去向,你是願意配合我方進行移交,還是打算繼續採取對抗態度?
這不是在定罪,只是需要明確下一步的談判框架。你也需要給我們一個足夠明確的態度,你是一個能接受合作的人,還是一個只會繼續對抗的人?」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在我見到能做出最終決定的人之前,我不會承諾任何移交,也不會簽署任何文件。
你可以把這個態度帶回去,然後再來決定下一步怎麼走。我認為我們最好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權限,避免在一個無法產生有效結果的環節上浪費時間。」
那人沒有再堅持。他鬆開交叉的手指,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正在移動的光斑,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慮是否要再補充幾句,但最終沒有開口。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林銳一個人留在房間裡。他坐在桌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看那扇剛關上的門。他等到那人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把放在膝蓋上的手重新放回桌面。
他知道那人會回來的。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繼續等,保持住這個位置,直到真正能做決定的人出現在對面。
第三天中午,太陽已經升到哨所主樓的屋頂正上方,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形成一塊幾乎呈正方形的光斑。
林銳坐在審訊室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交叉,也沒有握緊。從第二天晚上開始,就沒有人再來找過他,他的食物和水由一名士兵按時送到門口,放在地上後離開,不和他做任何眼神接觸,也不回答任何問題。
門在那段時間裡沒有打開過。但到了第三天中午,光斑移動到桌腿邊緣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了。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人,沒有佩戴武器,也沒有攜帶文件夾。
他大約五十歲左右,頭髮灰白色,剪得很短,臉型偏瘦,顴骨較高,下巴線條清晰,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的目光在進門後首先掃過房間的布局,然後落在林銳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像是在確認身份後就不再需要重複查看。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軍服的人,但他們在門口停住了,沒有跟進來。那人走到林銳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來,沒有立刻說話,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要表明他沒有攜帶任何可能被視為武器的東西。
他開口說話時,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壓低。「我叫卡馬拉。馬里政府情報部門。我負責處理涉及跨境武器流通和非法物資轉移的事件。」
林銳看著他。「你在馬里政府的工作範圍覆蓋了哪幾個區域?」
卡馬拉沒有迴避。「覆蓋整個薩赫勒地區,以邊境線為界,包括利比亞和尼日方向。
你可以認為我就是負責處理這類事務的人。」
林銳聽完那段話之後,沒有立即回應。「這批化學武器原本屬於西迪貝。他走了之後,這批武器一直存放在小科洛爾的營地里。
後來我們接手了這批武器,一直試圖找到合法合規的處理方式,但始終沒能確定下來。每一方給出的指令都不一樣。
我們唯一確定的,就是這批武器不能落在某些人手裡。」
卡馬拉沒有打斷他,等林銳說完之後,他才開口。「你說得對,這批武器不能落在某些人手裡。所以我才出現在這裡。
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批武器不管放在哪裡,都會成為被人利用的工具,也會讓看守它們的人不斷陷入被動。」
房間裡的光線緩慢移動。林銳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催促。卡馬拉把話說完了之後,沒有急著推進話題,只是坐在那裡,等林銳開口。
「我可以告訴你這批武器的確切位置,但有一個條件。
這批武器必須由中立第三方接手處理,不能經過任何一方的軍事系統。
只要這個條件不被滿足,我不會透露這批武器的任何信息。」
卡馬拉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林銳,像是在評估那句話在多大程度上是談判策略、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底線。
「中立第三方很難定義。但如果你能提供一批符合標準的機構名單,我們可以考慮從中選擇一家。」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如果你們能確認名單,我們就先從這個條件開始談判。」
卡馬拉沒有反駁。「我可以向上級申請這份名單。但這需要時間。」
林銳沒有接話。他在等卡馬拉提出下一個問題,或者在整理信息後進入下一步的對話。卡馬拉站起來,推回椅子,向門口走去。
他沒有關門,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衡量接下來那幾句話是否值得說出口。「你要保護好自己。」
他說完之後,跨過門檻,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走去,腳步聲在走廊里逐漸被距離吸收。林銳的視線從門口移開,重新落回桌面上,放在原處沒有移動。
他知道,對方不可能這麼容易就妥協。但是他等得起。而對方呢?
卡馬拉再次推開審訊室的門時,已經是第四天下午。他這一次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灰色襯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衣領微微敞開,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林銳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卡馬拉臉上。
卡馬拉在桌邊坐下來,他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但沒有握緊。他沒有寒暄,也沒有做開場鋪墊。
「訓練營被徹底搜查了一遍。所有建築,所有倉庫,所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掘地三尺。什麼都沒找到。」
林銳沒有回答,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我沒有說那些武器在訓練營里。我只是說你們搜不到,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卡馬拉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我已經沒有時間再通過常規渠道進行排查了。
如果這批武器不能儘快確認下落,事情會超出我的控制範圍。我需要知道它們在哪裡。」
林銳看著他,聽他把那段話說完。「訓練營被搜查過,現在輪到你們自己面臨壓力了。
你來找我,說明你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條件,我可以告訴你那些武器的位置。」
卡馬拉沒有打斷,也沒有催促。
林銳緩緩地道,「我的條件不變。這批武器必須由中立第三方接手處理,不能經過馬里政府軍、法國軍方或任何一方的軍事系統。只要你能確認這個條件,我就可以告訴你那些桶被存放在哪裡。」
卡馬拉沉默了很久,像是正在權衡這段話背後的可能性。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可以接受你的條件,但我需要你提供一個明確的處理方案和評估報告。
只要後續流程能夠在合理時間內啟動,我可以不再堅持由馬里軍方接手。」
林銳等他說完才點點頭,「我可以提供處理方案。但我需要你確保在方案執行期間,我和我的人不會受到任何干擾。
包括但不限於跟蹤、監控或重新羈押。」
卡馬拉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沒有握手,沒有告別,轉身走出了房間。林銳一個人坐在桌邊,沒有動,也沒有去看門。
那扇門沒有關,走廊里傳來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他等到那些聲音完全消失,才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重新放回桌面。
他知道卡馬拉已經做出了決定,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等那份名單、那支機構、那些人陸續到位,然後在這張桌邊完成剩餘的交接。
幾天之後,他們被轉移到加奧郊區的一處基地。基地不大,圍牆是新建的,鐵門兩側站著持槍的哨兵,但沒有檢查車輛。
林銳坐在運輸車的副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扇鐵門在車隊靠近時緩緩打開。阿卜杜拉耶坐在後排,沒有說話。
他們已經換過兩次車,最後一次轉移是在夜間進行的,沒有開燈,沒有鳴笛,車輪碾過沙地的聲音被風掩蓋。現在他們停在一棟灰色建築前面,樓不高,只有兩層,窗戶都關著。
門開了。小科洛爾從裡面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林銳下車,看著他走過來。他身上沒有帶武器,衣服換過,頭髮像是剛洗過。他臉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眼皮下面有一層暗色。
他沒有向前走,也沒有伸出手,只是在林銳走上台階時,略微側過身,讓出進門的通道。「他們在裡面等你。法國人也在,馬里政府的人也都在。」
林銳點了點頭,走進門。
會議室在一樓,靠走廊盡頭。房間不大,一張長桌擺在中間,深色的木面,桌邊已經坐著幾個人。
馬里軍官坐在長桌的一側,還是之前那套軍服,沒有換過,袖口扣得整齊。法國人坐在另一側,穿著灰色的外套,外套前襟被疊過,壓出一道壓痕。
卡馬拉也在,坐在長桌的短邊一端,面前沒有放任何文件。小科洛爾跟進來,在林銳旁邊坐下來。
他坐下之後沒有說話,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要讓在場的人看到他的手沒有握任何東西。
卡馬拉先開口。「我們已經確認了那批物資的存放位置。中立第三方機構的名單已經擬定並完成初審,後續將按程序執行交接。在那之前,所有相關方都同意不對外透露任何細節。」
法國人把目光從桌面抬起來。「我們需要確認的是,這批物資確實已經完成了轉移,並且不會被再次用作籌碼或工具。
只要這個前提得到滿足,法國方面不會繼續深究此前的運輸路線變更問題。」
林銳沒有立刻回應,他知道自己還有機會調整措辭。他等了兩三秒,用目光掃過桌面邊緣那些尚未開口的人,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線索,然後才開口。
「這批物資已經被封存在一個獨立於各方控制範圍的地點,由中立人員監管。在第三方機構完成接收之前,任何一方都無法單獨接觸或轉移這些物資。
如果你們都能接受這個方案,我在接下來的流程中不會再提出額外條件。」
馬里軍官沒有回應,但他的手從桌面上移開了,垂在身側。法國人也跟著把手放了下來。
小科洛爾坐在林銳旁邊,沒有說話,但他把平放在桌面上的雙手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
卡馬拉看了林銳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像是要示意會議已經結束了。房間裡的人陸續站起來,有人拿起外套,有人整理衣領,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一段被拖到末尾、已經無力再續的對話終於等到了適合收尾的節點。
林銳沒有立刻站起來,他依然坐在那裡,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維持著原來的坐姿。他看到卡馬拉站在門邊,沒有催促他;他也看到小科洛爾坐在旁邊,沒有移動,也不催促。
過了一會兒,林銳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走過卡馬拉身邊時,沒有說任何話。
卡馬拉也沒有攔他。他走出門口,站在走廊里,晨光從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照進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留下一片長方形的光斑。
小科洛爾跟在他身後,在他旁邊站住。林銳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片正在移動的光線旁邊,等著它緩慢地掃過走廊地面,然後他轉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沒有再看會議室的門,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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