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八章 迷霧重重


  他們回到了邊境哨所旁邊的臨時住所——一排由貨櫃改造而成的簡易營房,外牆刷著灰綠色的漆,漆面有幾處剝落,露出底層鏽跡斑斑的鐵皮。

  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只有幾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和幾把金屬摺疊椅。桌上的水壺已經涼了,壺身上還有被風吹進的細沙。

  小科洛爾坐在床邊,背靠著牆,雙手垂在膝蓋兩側。

  

  他回來之後還沒有換衣服,外套上還沾著之前在加奧基地會議室裡帶出的灰塵,但他沒有拍掉它們,像是已經不在意那些細節了。

  林銳站在摺疊桌旁邊,把水壺的蓋子擰開看了看,又擰回去,確認水還是涼的。

  阿卜杜拉耶站在門口內側,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屋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地上。

  林銳放下水壺,轉過身。「他們暫時不會動你。」

  小科洛爾微微抬了一下頭,但沒有改變靠牆的姿勢。「因為那批武器還在我手裡?」

  林銳在小科洛爾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來,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摩擦聲。

  「因為你已經讓他們相信,你手裡沒有武器,也沒有掌控這批武器的能力。在他們看來,你只是一個被卷進局中、又恰好被對手利用的棋子,而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小科洛爾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短暫地移動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整理記憶中的畫面,把之前以為已經結束的那些段落重新翻出來,逐一對照,看它們是否與當下的敘述吻合。

  小科洛爾抬起頭,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語速不快,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留出了一段空白:「你的意思是,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是針對我的?只是沒有成功,對嗎?」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身體重心稍微前傾,將雙手放在摺疊桌上。「那些化學武器放在西迪貝的倉庫里,等你發現。

  觀察團被殺的時間點,正好卡在你接管西迪貝地盤之後不久。通訊被切斷,援軍被截,你們在半路上遭遇的各種伏擊、襲擊和滲透,也都是在測試你的反應速度、你的弱點,還有你身邊人的忠誠程度。

  每件事都只是差一點就能把你推入絕境——只要任何一個環節不提前識破,你現在就不是坐在這張椅子上,而是坐在另一間審訊室里。」

  小科洛爾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又鬆開。「那你為什麼要讓我把馬里政府軍和法國人都拖進來?你本來可以處理得更隱蔽。」

  林銳看著他,目光沒有移動。「因為隱蔽處理只適合你還沒有被盯上的情況。一旦有人專門為你設局,保密就不再是優勢了。

  讓他們進來,你就不再是唯一的知情者,也不再是唯一的責任方。

  他們會替你看住對方,對方也會相互牽制。」

  他將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那批武器還在我們手裡。他們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不敢動你,也不敢輕舉妄動。

  主動權已經不在他們那邊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屋外的風聲偶爾繞過牆角,撞擊門框發出的低沉聲響。小科洛爾沒有再追問。

  他把目光從林銳身上移開,落在桌面那盞燈上,像是在重新梳理整個事件的脈絡。林銳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阿卜杜拉耶旁邊站住。

  月光照在遠處的沙地上,形成一道模糊的邊界線,像一道淺淺的、攤開的、尚未閉合的裂縫。

  幾天之後,卡馬拉和法國人的代表再次出現在臨時住所門口。這一次他們沒有穿軍裝,也沒有帶隨行士兵,只有一輛灰色的越野車停在門外。

  卡馬拉穿著深灰色外套,法國代表穿著淺藍色襯衫,像是換了裝束來表明這次會面的性質已經與前幾次不同。

  他們下車後沒有急著進門,而是站在門外片刻。卡馬拉側過頭,對法國代表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向門口走來。

  阿卜杜拉耶沒有攔他們,只是退到門框側面,讓他們走進屋裡。桌旁坐著林銳和小科洛爾,兩人都沒有站起來。

  卡馬拉在小科洛爾對面坐下,法國代表坐在他旁邊,將一隻手平放在桌沿上,沒有事先準備任何文件夾或名單。

  卡馬拉開口前看了一眼小科洛爾,又看了看林銳,像是在確認當前的座位分布是否適合接下來的對話。

  「經過這幾天的討論,我方和法方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同意接受你之前提出的那套方案。

  我們會聯合召開記者會,對外發布聲明,把這件事定性為一起挫敗的非法化學武器交易。

  小科洛爾會以協助方和保護者的身份出現在通報中,而不是被懷疑方。」

  林銳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目光從卡馬拉臉上移開,看向法國代表,確認他在卡馬拉說這段話時沒有做出任何細微的否認或修正動作。

  「所以通報里不會出現任何關於小科洛爾曾經持有或接觸過化學武器的內容?」

  法國代表接過話,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詞都不會被誤解:「通報會說,這批化學武器確實存在,是某批滲透勢力利用西迪貝留下的渠道和設施進行中轉和隱匿時遺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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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後由小科洛爾協助攔截和轉移,從而避免了這批武器流入恐怖組織。他不會在通報里承擔任何關聯責任。」

  小科洛爾坐在旁邊,他沒有插話,也沒有要求查看通報稿,只是聽著,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聽完那一段話之後鬆開了一些,重新落回大腿上。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屋外的風聲在牆壁外側緩緩繞行。

  林銳等那段安靜持續到足夠讓所有人確認沒有任何遺漏或修改需求時,才開口:「我接受這套方案。但有一個附加條件:那批武器在今天之內完成交接,由你們指定的獨立機構接收,之後我們會完全退出所有與這批武器相關的流程。

  你們公布你們的通報,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從此不再有任何牽扯。」

  卡馬拉沒有猶豫:「可以。交接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開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多做停留,與法國代表一起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微微側過身:「通報發布之後,這件事就算正式了結了。你們不會受到後續追查,也不會再有與此相關的調查介入。」

  小科洛爾在卡馬拉和法國代表離開之後,一直坐在桌邊沒有站起來,目光落在桌面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林銳走到桌邊,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出聲,只是坐著等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小科洛爾抬了一下眼皮。「他們就這樣放過了我?」

  林銳看著他。「他們在記者會上需要一個能站在明面上的人來收尾這件事。如果他們把你定為涉事方,那整件事的走向就會變得不可控。

  現在他們已經得到了他們想要的聲明,也得到了那批武器的去向,沒有必要再追加任何風險。」

  小科洛爾沒有立刻回應,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衡量那段話的重量是否和自己當下的處境相符。

  他沒有繼續追問,站起來,走出門口,站在門外的沙地上,看著遠處那道正在被風吹散的塵煙,伸手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一段,沒有回頭。

  林銳看著他站在那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出了門。他知道那批化學武器在今天下午被運走之後,他們在這個地方的對話就會徹底結束,而他也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回那些還沒有解決的事情上。

  他站在門口,等風把沙地上最後一道車轍印吹得足夠淺、淺到不再需要被記住之後,才轉身走回屋裡,帶上了門。

  那批化學武器被運走的當天下午,營地里少了一批車輛,多了一份簽收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兩頁紙,上面印著接收機構的名稱和日期,頁腳處蓋著兩家不同單位的章。

  林銳把文件看了一遍,沒有留下副本,也沒有拍照,只是在確認內容無誤後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讓人帶走了。

  小科洛爾在文件被帶走之後,回到哨所主樓側面的台階上坐下來,背靠著牆壁,看著那排正在緩慢駛離的車隊在暮色中逐漸縮小。

  他沒有問那些車要開往哪裡,也沒有問接收方是誰。他只是看著它們消失在視野之外,像是確認某些東西確實被帶走了,不再需要他繼續關注。

  但他收回目光之後,說了一句和車隊無關的話:「襲擊營地的那批人,我要找到他們是誰派來的。不是想查清楚他們的身份,是想知道誰指揮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走進屋內。林銳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

  他等小科洛爾的身影消失在門框內側之後,才拿出通訊設備,聯繫了情報小組,給出了三條明確的指令:第一,追蹤那批武裝分子在襲擊前後的車輛移動軌跡,鎖定出發地和返回地; 第二,篩選該區域內的通訊信號,重點排查非軍方頻段的活動記錄;第三,從已知軍火交易網絡中篩出近期經手過對空武器的中間人。

  指令發出後,他沒有再補充。在後續跟進完成之前,林銳只需要等情報小組把追蹤結果傳回來。

  小科洛爾那邊比林銳更快進入狀態。他是東部軍閥,整個地區的部落和村落都在他的網絡中,哪怕只是經過一個路口的陌生車輛,也會有消息傳到某個哨站。

  他讓人把消息散布出去——只要能提供有價值線索的人,可以帶著證據直接來見他,不必經過中間人。消息放出去之後,反饋比預期來得更快。

  當天晚上,就有一個牧民騎著駱駝來到營地外圍,說他在襲擊發生前兩天,在干河谷附近看到過幾輛沒有標誌的皮卡停在距離營地幾公里外的地方,那些人帶了食物和水,像是提前抵達並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

  小科洛爾沒有急於確認更多細節,只是讓人給那牧民記下一筆報酬,讓他回去繼續留意是否有類似的車輛再次出現。

  他意識到對方能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營地外圍說明他們不僅有路線規劃,還有後援和補給支持。這不是臨時集結的隊伍,而是一支有後勤保障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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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銳的情報小組也在運作,但方向不同。他們更注重技術手段,通過信號捕獲和車輛移動模式來分析目標的行為規律。

  到第二天中午,他們已經整理出一批通訊記錄和車輛軌跡圖,其中有一段信號出現的區域和時間點與襲擊事件高度吻合,但信號源的歸屬暫時無法鎖定。

  林銳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加指令。那批武裝分子不是為了小科洛爾本身而來的,他們是為那批武器來的。

  而他們提前在干河谷設伏、等待直升機升空後發射飛彈、在小鎮路口布置交叉火力,每一次行動都顯示出明確的目標感和執行能力。那不是一支臨時拼湊的隊伍。

  那是一支有組織、有協調、執行連貫、知進知退的部隊。而能指揮這樣一支隊伍的人,也不會是普通的軍閥或武裝頭目。

  他們查到的都是掩護層,真正的指使者不會那麼快暴露,但也不會永遠藏住。要麼是時間不夠長,要麼是距離還不夠近。他們所能做的,就是繼續沿著那些細微的縫隙往前挖,一直挖到那層偽裝足夠薄為止。

  情報小組的報告在第三天下午全部匯總到了林銳手裡。報告不厚,只有幾頁紙,每一頁都蓋著「已核查」的章,但內容卻沒有太多實質進展。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有停下來做任何標記。小組能夠鎖定幾輛皮卡的移動軌跡,也識別出部分信號來源的時間段,但每一條線索都在某個節點被截斷了。

  要麼是信號在某個區域之後徹底消失,要麼是車輛的移動軌跡在某段干河谷之後不再被任何地面觀測點覆蓋。小組還在查,但那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小科洛爾那邊也沒有進展。他派出去的人幾乎走遍了事發地點周邊所有可能提供信息的村落和定居點,不是一無所獲,就是拿到的信息在交叉比對後被證實為道聽途說。

  有人聲稱在襲擊前夜看到過一支車隊,但無法描述車型或人數;也有人提到曾聽到過連續的低頻噪聲,但不能確定是引擎還是發電機。

  每一個線索都像是被精心修剪過的枝條,末端整齊、平滑,找不到分叉,也找不到斷裂處。

  所有的調查線索,都被有意掐斷了。對方不僅僅是在消除痕跡,他們提前布置好了每一步撤退路線,在每一個可能留下痕跡的節點上都預先做了清理。

  這不是一般的謹慎,而是一套完整的反偵察流程。

  喜歡戰場合同工戰場合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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