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九章 內鬼
黃昏時分,林銳站在哨所側面的空地上,手裡拿著那份報告,沒有再看第二遍。他把報告折好,放進口袋裡,低頭看著地面,目光沿著沙粒的走向緩慢移動。
小科洛爾從主樓側門走出來,在林銳身邊站定,看著遠處那道正在由橘紅色轉向灰紫色的地平線。
「我的人什麼也沒找到。每一條路,都像是被人提前堵死了。」林銳沒有移開目光。
「他們不只是在堵路,他們是在你們去之前就把路口封死了。這是提前計劃好的撤退步驟,不是臨時補救。能布下這種局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查到底。」
小科洛爾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你打算怎麼辦?」
林銳轉過身,向主樓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門口停下來。
「先停一停。他們已經在你們調查之前,把所有可能暴露他們的節點都清除了。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查下去,只會被他們牽著走。
如果他們真的想讓自己徹底消失,就不會再主動暴露任何信息。所以我們暫時只能等。
等他們放鬆警惕,或者等他們自己犯錯。」
他走進門內,把門虛掩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讓小科洛爾可以透過那道縫隙看到屋裡燈光下正在被翻開的紙張。
小科洛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主樓側面的台階上坐下來,背靠著牆壁。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沙粒和露水的混合氣息,拂過沙地的表面,在建築之間穿行。
他坐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在夜色徹底降臨之前,始終沒有等到能讓他站起來的聲音傳來。
化學武器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幾方都心照不宣,刻意淡化這起事件。
但是襲擊營地的武裝分子身份,林銳和小科洛爾還在調查。這是他們目前僅有的一些線索,而且似乎有所發現了。
這條線索來的方式很不起眼。不是情報小組截獲的通訊,也不是小科洛爾派出的巡邏隊帶回來的消息,是訓練營圍牆上那幾台攝像頭的錄像。
那幾台攝像頭原本是為了觀察受訓學員的訓練進度而裝的,安裝位置較高,覆蓋範圍有限,錄製的畫質也不算清晰。
它們長時間無人調取,幾乎所有存儲視頻都會在設定周期後自動覆蓋。但那組鏡頭被保留下來了。
發現錄像的人是小科洛爾手下一個負責後勤記錄的年輕人,名叫巴里。
他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平時負責整理訓練日誌和物資清單,很少參與外勤事務。那天他按照例行流程整理舊存儲卡,把那些已經過期的錄像按日期歸檔,準備清理騰出空間。
他在操作過程中無意間播放了其中一段,畫面里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移動。
他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段畫面意味著什麼,在屏幕上多看了一會兒,然後暫停住畫面,站起來,走到門外,叫來了阿卜杜拉耶。
阿卜杜拉耶走進房間的時候,巴里還站在屏幕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幀定格的畫面。
畫面拍攝於襲擊發生的前一天傍晚,視角從圍牆東北角向下傾斜,覆蓋了一段外圍通道和干河谷邊緣的開闊地。
畫面上出現了幾個人影,距離較遠,輪廓模糊,無法辨認面容,但他們的移動方式、停留位置和離開方向都顯示出一定的協調性,不是偶然經過的牧民或旅人。
他們在干河谷邊緣停留了大約幾分鐘,像是在觀察營地外圍的布局和巡邏路線的頻率,然後沿著河谷方向離開,消失在畫面邊緣。
阿卜杜拉耶沒有說話,他站在屏幕前,把那段畫面從頭到尾看完,然後調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他沒有碰鍵盤,也沒有調整播放速度,只是在畫面第三次播放完畢之後,把顯示器關掉,走到門口,讓巴里把那段時間段的錄像文件單獨保存好,不要刪除,也不要複製。
他走出後勤室,穿過訓練場邊緣的土路,走向小科洛爾所在的臨時住所。
小科洛爾坐在桌子旁邊,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邊緣被反覆折過很多次,摺痕處已經泛白。
他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茶湯表面凝著一層極薄的膜,但他沒有去碰。阿卜杜拉耶站在桌邊,把錄像的情況說了一遍,沒有加任何判斷,也沒有做任何補充說明,只是陳述他在那段畫面里看到的內容,以及那段內容與襲擊發生時間之間的關聯性。
小科洛爾聽完之後,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去看那段錄像,也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只是把地圖從桌面上收起來,對摺了兩下,放在桌角。「把那段錄像拿過來,就在這裡放。」
阿卜杜拉耶沒有遲疑,轉身走出去。他回來後,手裡多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不大,邊角有一處裂痕,從裂痕里能看到屏幕下方的背光板微弱的藍白色光芒。
他把電腦放在桌上,播放了那段錄像。畫面在陽光下呈現出偏黃的色調,人物邊緣有些模糊,是由於攝像頭的解析度和鏡頭焦段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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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科洛爾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段畫面從頭播到尾,沒有讓任何人快進或暫停。畫面結束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在第三遍的時候按下了暫停鍵。
畫面上有一個人站在干河谷邊緣,側身對著鏡頭的方向,像是在觀察營地外圍的動靜。他的身形輪廓比其他幾人更清晰一些,但由於距離和解析度的原因,依然無法辨認五官。
小科洛爾看了那幀畫面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把這段發給雷恩先生,看看他的技術團隊有沒有辦法把這些人臉從畫面里分離出來。」阿卜杜拉耶把電腦合上,帶出了房間。
林銳收到那段錄像的時候,正在哨所主樓二層的一間小房間裡整理情報小組發來的通訊記錄。
他看到畫面後沒有急於下結論,只是在看完第一遍之後,將屏幕稍稍向左側調整了一點角度,換了另一個方向重新播放,然後讓將岸聯繫科本,把原始文件直接傳過去。
他通過加密頻道向科本說明了情況,說明了需要從這幾幀畫面中提取面部特徵的要求,以及時間上的緊迫性。
科本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把原始文件發過來」,便結束了通訊。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裡,科本沒有傳來任何消息。林銳沒有催促,他知道影像增強需要時間,也知道這類操作的進度取決於原始素材的質量。
他在等待期間繼續處理情報小組的報告,同時讓阿卜杜拉耶安排人手,確保那段錄像的存在不會擴散到不必要的範圍內。
到了第二天傍晚,科本的回覆終於到了。沒有文字說明,只有幾份經過增強處理的圖像文件,附帶一段簡短的文字注釋,指出其中三張圖像的面部特徵匹配度較高,其餘幾張因拍攝角度問題未能生成可用的比對資料。
林銳沒有多問,在收到文件後立刻聯繫了阿卜杜拉耶,讓他轉告小科洛爾——畫面處理好了。
小科洛爾坐在臨時住所的桌前,桌上擺著那台顯示器。屏幕上的圖像已經不是原先那段模糊的錄像,而是幾張經過處理的面部照片,輪廓比之前清晰得多,能夠辨認出五官的大致特徵。
他看到第一張照片時沒有反應,只是看著,像是在確認某個名字是否應該和這張臉對應在一起。然後他翻到第二張,在那張照片上停住了。
他認得那張臉。不是憑感覺,是確定——那個人是他叔叔老科洛爾手下的一個小軍閥,名叫易卜拉欣·阿格·阿里。
這個人在老科洛爾死後已經歸順了小科洛爾,被編入偏師,駐守在距離襲擊地點不遠的一處營地。
他們的地盤相鄰,在名義上算是他的部下,由他提供補給,也接受他的調動。他沒有動,坐在那裡,又翻到第三張照片。
然後是第四張、第五張。
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張他認得出的臉——都是他叔叔曾經的手下,都在他接管地盤之後明面上向他表過忠誠。
他關掉了屏幕,站起來。沒有拍桌子,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手按在窗台上。他的呼吸變得很短,像是正在努力控制某種已經在體內形成、但還沒有來得及轉化為行動的東西。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道已經被夜色覆蓋的地平線,過了很久,直到黑暗中的風能夠帶走他的某些念頭,讓他的思維恢復清晰,他重新回到桌邊坐下來,打開那台顯示器,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照片。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還有幾個?」
林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聽到那句話之後,才走進房間,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遍屏幕上的照片。
「還有兩個。都是你叔叔手下的人,在你接管地盤之後,名義上都是你的下屬。他們負責的防區離襲擊地點都很近,提前派偵察兵過去勘察過營地周邊的地形和布防情況。」
小科洛爾沒有反駁,沒有說話,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等自己完成從情緒到決定的轉換。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建議我怎麼處理?」
林銳把雙手插進口袋裡,沒有立刻回答,他給了小科洛爾一段足以消化情緒的時間,然後才開口:「首先不要公開。你現在還無法確定到底有多少人參與其中,
也不知道這幾個人的背後有沒有更高層的人。一旦公開,那些還沒暴露的人就會縮回去,把痕跡清理得更乾淨。
其次,你要把那幾個人叫來,不是在公開場合,是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讓他們以為你只是想開一次例行的協調會。
他們不會拒絕,因為他們不能拒絕。然後你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小科洛爾沒有追問,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正在腦中推演那個會面發生時的場景。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什麼時候叫他們過來?」
林銳側過頭。「越快越好。在他們知道事情已經開始暴露之前。」
小科洛爾點了點頭,把座椅推回桌邊,拿起了桌上的通訊器,撥通了阿卜杜拉耶的頻道,讓他把那幾個人逐一通知到位,說明天上午在臨時營地開一次協調會,不需要帶部隊,也不需要帶武器,只是碰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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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通訊器之後,在桌邊坐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已經被夜色吞沒的地面上,沒有亮燈,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他等著第二天來臨,等著那幾個人出現在他面前,等著他們坐在這張桌子的對面,然後看他們臉上的表情在第一句話落下時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林銳沒有立刻離開那間屋子。他在小科洛爾放下通訊器之後走到桌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他坐下來之後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等小科洛爾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回到桌面上。
小科洛爾看到林銳還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還想說什麼?」
林銳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明天他們來了,你會怎麼做?」
小科洛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桌沿上,過了片刻才說:「讓他們坐下來,把錄像給他們看,看他們說什麼。誰要是說不清楚,就留在這裡。誰要是想走,就不讓他走。」
林銳聽完之後沒有反駁,也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你知道他們明天來的時候會有什麼心理準備嗎?」
小科洛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們以為只是一次例行的協調會。」
林銳微微點了一下頭。「所以他們會像參加一次普通會議一樣過來。不會帶太多人,不會防備,也不會事先串供。
如果你一上來就讓他們看錄像,他們的反應只會是驚慌或抵賴,這不會讓你獲取更多信息。
如果他們覺得自己還有退路,可能會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說出一部分信息。
如果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反而會把所有能想到的藉口都搬出來,甚至編造一些無關的證據來干擾你。
你明天要做的事情,不是立刻與他們對質,而是先聽他們說,聽他們怎麼描述最近的工作安排、防區狀況和與周邊部隊的往來。
你聽到的東西越多,就越能判斷哪些人是真正參與其中的,哪些只是知情而沒有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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